穿过通道,星落泉她们来到摇篮内部,外界的喧嚣被隔音门切断,像是一刀斩断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打在光洁如新的地板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冷光。
星落泉跟在卡洛斯身后,脚步有些拖沓。
【升变】并非毫无副作用,此刻自己的肌肉深处泛起一阵酸楚和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陆竹葵走在身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毕竟她们没有先去医务室,而是先找到了卡洛斯。
前方,那个在擂台上不可一世的卡洛斯,此刻宽厚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大叔。”
星落泉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事先说好啊,如果是还要招募我,我可不答应,我说过我不去街斗之王的——”
她的话没说完,卡洛斯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张能吓哭小孩的刀疤脸上挂着苦笑。
“没这回事,丫头。”
卡洛斯挠了挠那头硬得像钢针一样的短发,声音闷闷的,“就是老爹想跟你聊聊。想必阿吾也跟你说过吧?咱们都是老爹捡回来的孩子,某种意义上,咱们算是一家人。”
“一家人……”
星落泉嘴角抽了抽,心里那个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等等,捋一捋。
你们是老爹捡的,小潘也是老爹捡的。
我是那个死老头子捡的。
……那我不是和你们差了一辈?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但紧接着,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破了这短暂的轻松。
小潘也是“捡来的孩子”。
星落泉的目光黯淡下去,背也塌了几分,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卡洛斯停在一扇门前,门上的标识牌写着“废铁狂想曲·休息室”。
星落泉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斯潘尼尔的休息室,她盯着那扇门,忽然有些不想进去,就好像只要不推开这扇门,斯潘尼尔就还会在里面似的。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陈旧皮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好闻,但比外面那充满了香氛的赛场要真实得多。
休息室内,原本凶神恶煞的【废墟鬣狗】众人都显得有些颓败。
莎伊拉·琼斯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罗莎·格林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洛肯·布莱克伍德站在中间的战术沙盘旁。
而丹妮·布朗,正在收拾斯潘尼尔的东西。
几件一模一样的金属皮夹克,一双磨损严重的备用靴子,还有一个画着可爱卡通狗的水杯。
那是斯潘尼尔在这个光鲜亮丽的UcA里,留下的全部痕迹。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星落泉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哪怕身体很累,但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怯。
瑞科·马汀内兹坐在轮椅上,正对着大门。
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垂在下面,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星落泉走进房间,目光在那堆被丹妮·布朗一点点装进黑包里的杂物上停留了许久。
尤其是那个水杯,已经掉漆了。
她记得有一次她来串门,小潘就是拿着这个水杯,鼓捣着战术沙盘,像陆竹葵一样反复看当天的比赛录像。
“还能再见到小潘吗?“星落泉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正在收拾东西的丹妮动作一僵。
没有人回答。
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沉默堵在每个人的胸口。
半晌。
轮椅转动的轻微吱呀声响起。
“丫头。”
老爹的声音沙哑:“这个问题,你不应该来问我们。”
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
“最后你也听见了,小潘会被带到厄伦菲尔家那小子的地盘。”
“那是上面的交易,是大人物们的游戏,你应该去问你的队友。”
“嘶——”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再次滑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气息与这里格格不入。
凯撒·厄伦菲尔。
他从容地走进房间,径直来到了星落泉和陆竹葵身旁。
“抱歉,处理后续的手续花了一点时间。”
凯撒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他看向星落泉,和泉对视了一瞬间。
凯撒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了瑞科·马汀内兹。
“马汀内兹先生,关于斯潘尼尔的移交程序已经启动,缄默穹顶成立了特别行动组……也就是【夜】所率领的清道夫小队,已经护送她离开了八号摇篮。”
“护送?”
丹妮·布朗把那个水杯狠狠地塞进包里,发出“砰”的一声,“说得真好听,是押送吧?”
凯撒没有反驳,淡淡道:“至少,她没有被戴上重刑犯才会用的神经阻断圈,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
星落泉深吸一口气,盯着凯撒的眼睛。
“凯撒。”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斯潘尼尔的事情,她的身份,她的源流,还有今天会发生的一切。”
“你早就知道了。”
凯撒沉默了两秒。
“不完全是。”他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其实,斯潘尼尔在报名参加新芽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缄默穹顶的监控名单。”
“纸是包不住火的。”
凯撒看向角落里的洛肯,“那个时候,斯潘尼尔的身份还未调查出来,洛肯·布莱克伍德前辈特意来到摇篮,主动申请担任裁判,其实就是在与缄默穹顶周旋,试图用街斗之王的信用做担保,确保斯潘尼尔在赛程期间的安全。”
洛肯靠在战术沙盘旁,点了根烟。那张骷髅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
“那你呢?”星落泉追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她接触之前,我并不知晓。”
凯撒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说来讽刺,我当时是为了佩伽索斯的未来发展,才看中了她。在所有的参赛选手中,除了我们几个,她的背景资料在档案库里是最‘干净’的。”
“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孤儿,贫民窟出身,无不良记录,源流潜力巨大。”
“简直就是完美的培养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无奈地飘向正在系紧背包带子的丹妮·布朗。
“但是在后续的背景调查中……可能是我家族的情报网太……过于尽职了?”
“我们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一些被刻意抹去的数据。”
“哼。”
丹妮冷笑一声,把背包甩在肩上,“厄伦菲尔家的情报网,那是连人家底裤穿什么颜色都能查出来的东西。别装无辜了,金毛小子。”
凯撒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也就是在那时,我确认了斯潘尼尔的真实身份。”
“我很庆幸,厄伦菲尔家族虽然版图庞大,但并未参与当年针对阿斯特拉罕的那场‘维和行动’,也没有在那片废墟上瓜分利益。”
“所以,我们并未遭到全球草根联盟的敌视。”
他看向老爹,微微鞠了一躬,“这也让我有了和马汀内兹先生对话,并达成交易的可能。”
星落泉听得脑仁疼。
什么维和行动,什么瓜分利益,这些词汇离她太远了。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凯撒面前,仰起头盯着那双湛蓝的眼睛。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交易。”
“我就确认一件事。”
“小潘现在不是被缄默穹顶那群变态带去什么秘密监狱了,而是被带去你家那边了,对吧?”
“她不会被切片研究吧?不会被洗脑吧?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凯撒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全球草根联盟对此也非常担忧。毕竟按照缄默穹顶的一贯作风……”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无论斯潘尼尔今天是否爆发那个能力,缄默穹顶都已经决定在比赛结束后实施抓捕,今天的爆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竹葵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插话:“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她分析道:“或许,斯潘尼尔自己也知道?所以她才会在最后选择那种方式,既然注定要被抓,不如在那之前,把声音传出去。”
“是的。”
凯撒点头,“而我能做的,就是利用规则的漏洞。”
“按照之前和丹妮前辈他们达成的交易,我争取了家族的全力协助,并且动用了一个……私人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很凑巧,我的叔叔,是缄默穹顶现任的一名高级干部。”
“所以,斯潘尼尔会被直接移交到他负责的辖区。”
“我保证,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叔叔?”陆竹葵眼神一凝,“缄默穹顶的高层代号通常是单字,你叔叔是……【纪】?”
凯撒看了她一眼。
“是的。”
“纪……”星落泉挠了挠头,“所以都跟那个【夜】一样?是个什么代号咯?那刚才那个电话里说的【破】又是谁?听起来很拽的样子,说要人就要人。”
卡洛斯听到这个字,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一下。
他沉声道:“丫头,你可以理解为……那是缄默穹顶的老大。”
“如果说缄默穹顶是悬在所有源流者头顶的一把刀,那【破】,就是握刀的那只手。”
“卧槽。”
星落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意思是……小潘从一个通缉犯,直接变成了缄默穹顶老大的……关注对象?”
“这特么是好事还是坏事啊?听起来怎么像是被最终boSS抓走了?”
“目前,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凯撒并没有给出一个盲目乐观的答案,“【破】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但既然说了要人,那就意味着斯潘尼尔暂时脱离了‘被清除’的名单,进入了‘有价值样本’的序列。”
“这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好事。”
他看着星落泉,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而且,有一个好消息就是。”
“新芽杯结束后,我们之前约定要去的地方就是我叔叔所在的研究所,说不定能在那里再见到斯潘尼尔。”
“呼……”
听完凯撒的话后,星落泉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大松了一口气。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唉,吓死你爹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她抹了一把脸:“只要人活着,就有办法,哪怕是去那个什么研究所劫狱呢……”
“咳咳。”
陆竹葵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自家队长的危险发言。
她看向凯撒,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凯撒,阿斯特拉罕……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在网上根本查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
“只是一个战乱国家吗?为什么会被抹去得这么彻底?”
休息室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凯撒都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了老爹等人。
瑞科·马汀内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
凯撒叹了口气,才开口道:
“现在,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已经不叫阿斯特拉罕了。”
“可能你搜索‘亚沙勒禁区’或者‘第11号源流污染隔离带’,能够查到一点点蛛丝马迹,但也仅仅是聊胜于无的官方通报。”
陆竹葵点头,明显已经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这些东西,都算得上是奥林匹斯宪章的机密,很多资料,连我也无从知晓。我只知道……”
凯撒的声音低沉下去:“那片土地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超过十年了。”
“那不是普通的战争,那是源流失控、大国博弈、人性沦丧交织在一起的……人间炼狱。”
“斯潘尼尔给你们看的那些画面,恐怕连那里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星落泉和陆竹葵都沉默了。
她们想起了刚才脑海中那些灰暗的画面。
那种饥饿、寒冷、绝望。
原来,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角落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十年。
星落泉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十年前她才九岁,还和妈妈一起在奎托贫民区的聚落里相依为命。
十年是什么概念?是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变成锈带地下格斗场“赤鬼”的全部时间。
而那片叫阿斯特拉罕的土地上,战火燃烧了同样久。
瑞科·马汀内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只独眼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女孩。
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沉重的尘埃。
“很多事,光靠听说是没用的。”
“可能需要你们自己去求证,去经历,去看见。”
“既然你们认了小潘做朋友,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面,亲自问她也不迟。”
老爹说着,控制着轮椅转了个向,他的目光扫过星落泉那头乱糟糟的粉发时,停住了。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个活力四射的少女,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
老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这个丫头。”
星落泉一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老爹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称呼在舌尖绕了一圈,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带着几十年的风霜,和某种深埋心底的挂念。
“阿吾……”
“……这些年,过得很糟糕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丹尼·布朗收拾行李箱的动作停了,洛肯转过头来,连一直沉默的莎伊拉和罗莎都抬起了视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星落泉身上。
阿吾,江濯吾,她的师父。那个把她捡回来的男人,教会她“潜龙形意拳”的男人,现在正躺在生命线,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的男人。
星落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茧,是这些年在地下格斗场里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他的病,我听说了。“老人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星落泉听不出来。
“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刚从人贩子窝点跑出来。”星落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他教我怎么打架,怎么活下去,怎么……当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瑞科·马汀内兹,“老头子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认识你,说你带他们一起打过比赛,后来闹翻了。”
瑞科·马汀内兹沉默了。他的独眼看着星落泉,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烁,是回忆?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星落泉看不懂。
“阿吾那小子……当年脾气太臭。”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一直想找机会和他谈谈,但他不肯见我。”
星落泉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些年一幕幕画面在她心头闪过,有很多事她都不愿意再回想。
星落泉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确实脾气很臭,我也经常被他骂。”
“但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师父。”
老爹听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慢慢地舒展开来。
“能说说你们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吗,为什么我们的人在锈带都找不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