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降临,星落泉蹲在摇篮的顶上。
这座巨型建筑占地面积极广,高度超过百米,但这并不影响星落泉爬到最高处吹风。
在锈带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去那座最高的电塔上坐着,反正也没多高,五六层楼的样子,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贫民窟灰扑扑的轮廓,还有远处工业区永不熄灭的烟囱。
摇篮的顶比那高多了,但道理是一样的——爬到高处,让风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吹走。
俯瞰下去,新芽杯主赛场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体育场,天顶镂空,中间是巨大的圆形擂台。
此刻擂台已经搭建成了星光灿烂的舞台,各种节目在上面上演着,欢呼声和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星落泉掏出终端,刷着论坛。
下午龙息红莲和神谕之子的比赛听说很精彩,连她自己的粉丝论坛上都有好多关于这场比赛的讨论。
相比之下,上午她和斯潘尼尔那场战斗的热度就低多了——最精彩的就是斯潘尼尔和陆竹葵的近身格斗,一边倒的局势远不如下午那种有来有回的鏖战吸引眼球。
星落泉下午没去现场看,只知道秦红莲他们艰难战胜了神谕之子,奇斯梅特好像双眼受了不小的伤。
她关掉论坛上有关图片的成人内容提示,点开了那张图。
奇斯梅特双目泵血的瞬间被定格在屏幕上,鲜红的血液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染红了大半张脸,但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星落泉啧了啧嘴,把图片划走了。这神棍有点意思,能笑着挨这种伤,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喷火火发了好多消息,清一色的表情包和感叹号,都在惋惜要不是新芽杯规矩和其他比赛不一样没有粉丝见面会,不然一定高低组一个排场最大的粉丝团来(`Δ’)/。
星落泉看着那个张牙舞爪的颜文字,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心情。
她退出论坛,在搜索栏里敲下了一个名字。
阿玛兰特·吉吉维沙。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得到的都是一堆似是而非的东西——某个历史人物的同名、某部小说里的角色、某个已经倒闭的公司。
没有一条和斯潘尼尔有关。
她又搜了“诺兰·吉吉维沙”,结果更少,只有几条语焉不详的新闻残片,点进去全是404。
倒是“亚沙勒”搜到了不少消息。
【亚沙勒禁区:被遗忘的死亡之地】
【探秘亚沙勒:源流污染还是政治阴谋?】
【亚沙勒边境难民危机再度升级,国际社会呼吁关注】
星落泉点开几条看了看,都是些污染地带的传闻,什么源流泄漏导致整片区域成为禁区啦,什么边境难民营人满为患啦,什么国际救援组织被禁止入境啦。
没有一条提到阿斯特拉罕这个名字,也没有一条提到战争。
就好像那个国家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除了“斯潘尼尔”这个名字还能在UcA的选手数据库里查到之外,关于那个绿色眼睛的女孩,再也没有任何痕迹。
星落泉盯着屏幕发呆。
按照赛程,明天上午是废铁狂想曲对战神谕之子的季军赛,下午才是陨星小队和龙息红莲的决赛。
但新芽杯官方已经发了通告:斯潘尼尔选手因身体不适,废铁狂想曲宣布退赛。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看到了斯潘尼尔如何强撑着从小组赛一步步爬到半决赛,每一场比赛结束后都像是要散架一样,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退赛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人觉得奇怪。
可是,所有人都忘记了。
忘记了愿之线,忘记了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忘记了阿斯特拉罕的焦土和废墟,忘记了斯潘尼尔最后的呐喊。
就连网上都再没有一点点声音。
只有当时在擂台上的他们还记得这些。
凯撒跟她说,那是缄默穹顶对待大规模源流影响的常规手段——记忆消除,信息封锁,让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星落泉把终端扔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果汁软糖,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
橙子味的,任何人吃都会觉得甜得发腻,星落泉觉得刚刚好。
她的终端又弹出了消息,是塞西莉亚发来的消息。
【明天带江先生一起来摇篮看你的决赛,早点休息,不要紧张。】
星落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老头子要来看她比赛。
这本该是一件让她高兴的事。
从她加入UcA开始,她就一直想着要在赛场上打出名堂,让老头子看到她站在最高的地方。
现在她真的走到了决赛,即便只是最底层的新芽杯,老头子也真的要来看了,可她却提不起劲来。
巨大的失落感包裹了她,像一层厚厚的棉花,把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隔绝在外面。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软糖,这次是葡萄味的。
“吉……吉维沙?”
“卧槽!”
星落泉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软糖扔出去,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灰发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正低着头看着她扔在一边的终端屏幕。
夜色里,童烬璃的模样显得更加阴恻恻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配上灰白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活像是从什么恐怖片里爬出来的。
“你他妈——“星落泉捂着胸口,心脏砰砰直跳,“怎么这你也能找到我?真的假的啊?你是在跟踪我还是干嘛啊!”
童烬璃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
星落泉无语了。
这姑娘是真的不会说谎还是怎么的?
正常人被问”你是不是在跟踪我”的时候难道不应该否认吗?
童烬璃没有在意星落泉的反应,她的目光落在星落泉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两团将熄未熄的余烬。
她站在那里,没有贴上来,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星落泉。
“情绪。“她说。
星落泉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童烬璃指了指星落泉,“情绪。很……”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乱。”
星落泉叹了口气。
这个只能一次说一两个词的灰发少女让她有些无语,但她确实很能感知到自己的心情。
可能是因为接触自己那个所谓的心火吧,太玄乎了,她都不想深究。
“是啊,我心情很差。”星落泉索性摊开了说,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好没有斗志啊,明明明天就要打决赛了,自己可能要拿到新芽杯冠军然后走上人生巅峰了,但就是感觉提不起劲。”
她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软糖,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我一开始是想打比赛给老头子治病,但给老头子治病好像也没这么难,我接几个代言?腆着脸皮去求求卡洛斯大叔他们?好像都可以。”
童烬璃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她说。
星落泉瞪大了眼睛:“你他妈有读心术吧?”
童烬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
星落泉沉默了。
夜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赛场里的喧嚣和热气,吹得她的粉色短发乱糟糟地飘着。
她盯着下面那个灯火辉煌的舞台,看着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在上面蹦蹦跳跳,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忽然觉得很累。
半晌,她把手里的软糖袋递给童烬璃。
“确实还有。”她闷闷地说道,声音低了下去,“不过那不是什么好事。”
童烬璃接过软糖袋,捏起一颗橙子味的软糖,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星落泉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大概是觉得甜。
“我只知道自己要一直打下去。”星落泉说,“从锈带打到摇篮,从摇篮打到新芽杯,从新芽杯打到挑战者杯,从挑战者杯打到三大联赛,从联赛打到正赛……总有一天会站上那个最高的舞台。”
她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赢?为了老头子的病?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单纯因为她只会这个?
她不知道。
以前她不需要知道。
在锈带的时候,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哪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离开了锈带,加入了UcA,有了队友,有了粉丝,有了赞助商,有了一条看得见的路。
可她反而迷茫了。
童烬璃站在她身边,安静地吃着软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星落泉,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童烬璃抬起手,指了指下面的赛场。
“这里。”她说。
星落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很高。”童烬璃说。
星落泉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然后,她看到童烬璃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几点橘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飘出,像萤火虫一样在夜色中飞舞,缓缓升起,包围了她们。
那些光点不是火焰,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像是燃烧的记忆,像是凝固的情绪,像是将熄未熄的余烬。
它们在星落泉和童烬璃周围旋转着,忽明忽暗,忽近忽远,在漆黑的夜空中织出一片温柔的橘色光晕。
“我陪你。”童烬璃说。
星落泉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落在摇篮的天灵盖上,融化出一个又一个灰色的小坑。
那些光芒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凉意,但是很好看。
像萤火虫。
像星星。
“那你陪我吧。”星落泉说,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准队友。”
童烬璃没有说话,只是又从袋子里捏起一颗软糖,塞进嘴里。
橙子味的。
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