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宗这几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山门外的巡逻弟子增加了三倍,每一队都由圣武境修士带队,执法长老甚至亲自带队,日夜不停地在山门内外交替巡视。
宗主坐镇主殿,一道道调令从殿中发出,由传讯弟子送往各处。而各大长老会议更是不断,种种一切都在说明,归云宗有大事要发生了。
如此大动静,自然瞒不过宗内的有心之人。
凌雪站在药堂门外,眉间尽显担忧之色。
她已经观察了两天。从前日灵蕴宗使者来归云宗时,她便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归云宗封山十年,从不与外界往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有外人进入宗门,紧接着便是全宗动员。
她知道,这是要去打仗了。
和清霄宫。
至于这场行动中,谁在居中策应,她不需要猜。
她不笨,只是在此之前,她不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以为他一个人去了,如今看来,他一个人便已经牵动了整个归云宗,甚至灵蕴宗。
不知怎的,她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在药堂门前站了很久,她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主峰方向走去。
宗主此刻正在主殿中与二长老商议进攻策略。殿门未关,凌雪走到门口时,值守弟子正要通报,她摇了摇头,径直迈步走了进去。
宗主抬眼,见是她,微微有些意外。
“凌雪?“他放下手中的玉简,“可是药堂那边有什么急事?“
凌雪没有绕弯子,直接拱手行了一礼:“宗主,弟子有一事相求。“
宗主看了她一眼,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你是想随宗门出征。“
“是。“凌雪抬起头,目光坦然,“弟子自知修为不高,但药堂弟子随军救治伤者是分内之事,还请宗主准许。“
宗主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他当然知道凌雪与秦放的关系,也知道她此番请求多半是因为担心秦放。
沉吟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
“凌雪,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此番行动不同于寻常试炼。清霄宫如今虽元气大伤,却仍是燕召国第一宗门,此战凶险非常,就连圣武境弟子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你周天境的修为,实在不适合冲锋陷阵。“
“弟子可以留在后方救治伤员。“
“后方便是前线,你去了,一旦遭遇突袭,反而让秦放心存挂碍。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对宗门仁至义尽了,你若出事,宗门就对他不住了。“
凌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宗主的话没有说重,但字字都在告诉她:你去了,只会让秦放分心。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争辩,只是躬身一礼,退出了大殿。
她没有放弃。
从主殿出来后,她又依次去寻了五位峰主长老,试图说服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可结果却皆是一样,谁也不希望她参与到此次的大战中。
凌雪一无所获,万般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夜幕降临时,她独自一人沿着药园的小径走到深处,来到药姥灵园。
她走到药姥墓前,缓缓跪了下来。
“姥姥,”她的声音很轻,“雪儿心里好慌。”
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指尖轻抚过碑面。
“我知道他很强了,可雪儿心里却还是放不下。姥姥,您说他此去……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和虫鸣,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夜风穿过灵园,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那几株灵植轻轻摇曳。
她跪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朝墓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灵园。
出了药园,夜风迎面吹来,凌雪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不远处那片熟悉的灵田。
月光下,有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凌雪怔了一下,当即便认出了这道身影的主人。
是林妙音。
林妙音站在池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
她像是专程在等她。
凌雪脚步一顿,站在灵田入口处,隔着几丈距离与她对视。
林妙音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个样子,可一点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凌雪。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像调侃,又不像。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凌雪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那家伙见了,不知该有多心疼了。
凌雪没有接话。
林妙音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回应,便换了个问法:怎么,是在替他担心,还是说,你不相信他,害怕他回不来了?
凌雪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终于是有了反应。
担心?害怕?她想,或许都有。
她确实担心他,一个人抗下那一份重任,深处如此危险的处境,她很难不为他担心。而害怕……她确实也是害怕的。在她的印象中,秦放的实力一直都不算厉害,哪怕闭关那么久变强了,也不该是由他去对战清霄宫的宫主,那是一个连宗主都奈何不了的敌人,秦放又怎么能摆平呢?
所以她害怕了,害怕失去他,害怕他再也回不来了。
林妙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她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说软话,此刻看着凌雪这副模样,却也忍不住松了语气。
放心吧,那家伙如今实力早已不是当年能比的了。你没必要这样为他担心。作为他的女人,更要在这时候相信他,不是么?
凌雪抬起眼,对上林妙音的目光。
林妙音却已经转过了身,俯身继续摆弄着池中那株水莲。
你可知,他在走之前曾经找过我,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她背对着凌雪,声音有些低,至于他给的报酬,你知道是什么吗?
凌雪没有回答她前面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那株水莲,轻声开口:我更想知道,他要你做的事是什么?
林妙音直起身,转回头看向她。
他说,他不在的时候,希望我可以帮他照顾你。
她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当时的反应和你此刻的表情差不多。我问他为什么要找我,他笑着说,因为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女人和女人好说话。
凌雪微微一怔。
林妙音继续道:我想,他在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能不能做到,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雪脸上。
觉得你会不会担心。
凌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你放心不下他,若是宗门采取行动,你肯定会跟着过去。所以一开始就找上了我,要我好好地守住你。
凌雪垂眸,看着她身旁那池微微晃动的寒水,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也觉得我只会添麻烦?
她问得很轻,没什么情绪。
我没那个意思,更不会觉得你是个麻烦。林妙音摇头,语气平静,毕竟我实力也不够,而你至少还是一名医者,只是境界低了一些。要是你境界和我一样,肯定比我要更有用。
她侧过身,看向池中那株水莲。
喏,他留下的这个,还是留给你吧。
凌雪摇了摇头:他说给你,就是你的了。
我可不是因为贪一株灵植才答应他的。林妙音轻笑一声,还记得当初你救治我时,我说过我欠你一个人情吗?为了这个人情,就是他不提,我也会照应你的。
说罢,只见她身形一闪,瞬间便凑到了凌雪身前,接着以一种十分暧昧的动作,用手替她将额头上的一绺碎发挽到耳边。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凌雪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到她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体香。她有些恼,又有些羞——那种亲昵的动作,即便是秦放,在没有得到她允许的情况下也是很少做的。
可还没等她开口,林妙音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你呢,就好好在宗门等着消息吧。我替你去接他回来。
凌雪闻言,身子又不自觉颤了一下。
她看着林妙音,过了好久,才轻轻将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传出的不安感依旧不曾衰减。
她想起那个送别的夜晚。
清冷的月光,山门前寂静的小径,她替他整理衣袍,替他戴好面具。
你……就没有想为我做的?凌雪拉着秦放的衣袖,试探性问道。
他看着她。面具下,他的目光很深,很安静。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放看着她,面具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的酸楚。越是到分别的时候,他越是不知道要为凌雪做些什么。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有好些事想为她做,可此时情景,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
凌雪见他沉默,抿了抿嘴,松开他的衣袖,手指顺势缠上自己的发丝。
我头发乱了。她说。
秦放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帮你。
他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将自己的梳子递给他。他接过,解开她发髻上的簪子,将那头如瀑的青丝铺展开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梳,一梳,又一梳,她数不清他梳了多少遍,只听见自己安静的心跳,和他缓缓压下的呼吸声。
好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再梳下去,我头发都要掉了。几遍了?你不累?
他没有立刻停下。又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放下梳子,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不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等我回来,还要天天给我家雪儿梳。
她脸颊微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好好保重。
半晌,身后才传来他的回应。
雪儿,保重。
……
记忆像潮水般退去。
凌雪回过神,眼前依旧是那片灵田,那池清水,还有站在她面前的林妙音。
谢谢你。
凌雪这般说着,可心中那股闷闷的感觉一直未消,她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一声声传来,每跳动一次,她对秦放的挂牵便要重上一分。
她明白,事情发生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超出了秦放的预期,以她对秦放的了解,他肯定是想一个人抗下所有。基于此,她已经做好了几十年见不上他的准备。可如今事态却牵连到了归云宗全宗,甚至连灵蕴宗都卷了进来,其中变故意味着,决战要提前了。
如此短的时间,她很难不为秦放捏一把汗,因为她想不到,这一次的计划中,秦放究竟身处在一个怎样凶险的环境下。
“秦放……”凌雪看着远边的天,担忧自语道。
池中水莲的叶片上凝了一滴露珠,风过时轻轻一颤,滑入水中,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