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日落时分，残阳笼罩在清霄宫废墟之上。
和归云山之战一样，清霄宫上的这场战争同样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战争的结束，参战的一众归云宗幸存下来的弟子紧绷着的脸也终于是松懈了下来。
这次的战斗，是他们赢了。
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笑。这场战他们赢得不易，能活下来更是不错，虽然折损了不少同伴，可那种大仇得报后的欣喜之情却是根本抑制不住。
没有人因此感到悲伤。牺牲的人死得其所，与活下来的人同享这一份荣耀，而幸存者则带着他们那一份殊荣继续陪着宗门走下去。
可在这份难得宁静和谐当中，却有一人脸上失了颜色。
凌雪双眼无神，目光呆滞般地望着眼前的残墙败瓦。见此破败一幕，她却是控制不住，迈着步子一点点走上前去。
宗主和五位长老见她上前，无一人出手阻拦，只看着她走近那片废墟，然后停在那。
凌雪站在那片废墟前，没有动。
废墟很大。半个山顶都被削平了，混杂着过往雕梁画栋，一并成了残渣。碎石堆叠成丘，焦土铺展如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血腥、焦糊与灵力湮灭后特有的干涩气息。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扑在她的衣袍上，又落在她攥着鸳鸯戒的手背上。
她手里那枚鸳鸯戒已经彻底暗了，就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戒指一般，再无任何光泽流转。
她又试了一次，将灵力注入其中。
没有反应。
再试一次，还是没有。
秦放的灵力气息在这里断了，鸳鸯戒只感受到他最后一缕气息，此后却再无反应。
凌雪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十分清楚这废墟之下埋了什么。
她俯下身，轻轻拾起一块带着血迹的碎石。血已经干涸，辨认不得究竟是秦放的还是宫主的，只是那上面残留的一丝烧灼痕迹，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那是只属于秦放的青莲地火弄出来的独有痕迹。
“秦放……”
她轻声呢喃着，手中碎石攥的愈发的紧。
“你说过，会平安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便将这些话给掩盖了过去。
“你说过让我等着你的。”
她想起当初在宗门门口，她靠在他怀里，他温柔开口说：“我会回来的，不会让你等很久了。”
她想起当初自己赌气说过的话：“你不回来也没事，我就当你死了。”
可这事才刚过去半月不到，他说过的话已然不作数了，反倒是她赌气的言论如今却成了真。
凌雪垂着眼眸，眸中似有星光点点，随着过往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便一并化作晶莹泪珠顺着腮边滴落而下。
只见她缓缓跪了下去，双手不断在地上挖着什么，声音呜咽绝望：
“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自己说过的。你还没有带我去外面看看，你答应过姥姥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你还没有亲过我，你说过回来再亲的，你说过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你可是……从来不会骗我的。”
一滴滴泪水滚滚而下，打在她的满是尘土的手背上。一番挖找下，她的手早已伤痕累累，指尖也已被碎石割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作为医者，她对这一双手极为爱护，可此刻却是丝毫不顾，疯也似的不停挖着，竟是想将她认为埋在下面的秦放的尸身给挖出来。
众人见凌雪如此悲伤，各自也都受了影响，一时偏头无语。
他们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见识过修仙界的残酷，可也看不得这种场景。
陈识还要上前安慰一番，却被厚土长老给一眼瞪了回去。
宗主更是哑然，他欠秦放的已经够多了，如今哪里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凌雪。
最后还是玄水长老出面。
她来到凌雪身边，手掌轻轻搭在凌雪那颤抖的肩头。
“雪儿，别找了，他不在这里。”
凌雪不相信，一味地认定秦放就在这下面，这是鸳鸯戒告诉她的。鸳鸯戒不会错的，姥姥也不会骗她的，秦放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我要找到他，他就在这下面，他还没死，我要去救他。”
她一边念叨，一边继续刨挖着地面。
玄水长老叹了一口气，他们早已将整个清霄宫都搜遍了，十分清楚秦放此刻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下面。
可她又该如何开口劝凌雪？凌雪现在这副状态，无论说什么，她也定然是听不进去的。
或许，此刻就让她这样发泄出来，总能更好受一些吧。玄水长老心想，凌雪现在需要这么一个发泄口，自己又何必再劝？
想到此，她默默退了半步，只在一旁留心照看。
许是挖累了，又许是不再自欺欺人了，凌雪逐渐停下了手中动作，脸上表情茫然无措，两行清泪还挂在眼角，泪痕未干。
要说她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凌雪自己也不知道。她没有大吵大闹，就连哭泣也很是矜持，似乎并没有因为秦放的死亡而过于悲伤。可越是如此，她表现得越是平静，内心陷得就越深。
她不是接受了秦放的死亡，相反，她直到现在也还不能接受秦放的离开。
“长老，”她开口向玄水长老发问，声音平常，“秦放他不会有事，对吗？”
玄水长老不语，她也不知道秦放究竟有没有事，也不忍欺骗对方，只好沉默。
“他只是不见了。”凌雪又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了，“他只是躲起来养伤了，等伤好了他就会出现的。”
“他不会丢下我的，不会的。”
她喃喃着自语，似乎想用这番话来欺骗自己。或者说，她要用这些暗示来告诉自己，秦放并没有死。
随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不再挖了，也不再念叨了。只是跪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指尖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混着泥土和碎石，脏污不堪，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愣愣地看着这双手。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眼中一点点有了对焦。
“我要回去等着他，他的瓜田荒废了这么久，我要回去替他打理。”
“他最喜欢种瓜了，等瓜重新长出来，他就回来了。”
“……”
话音落下，凌雪却是双腿一软，紧接着两眼一黑，竟是受了大刺激昏了过去。
玄水长老及时出手将她接住，把她抱进怀里。
看着彼时的凌雪，她只觉无比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