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天空像一块浸透污水的绒布，乌云拧成漩涡。无垠荒原上，一抹红影踉跄狂奔——是件洗旧的枣红色连帽衫。
林芷知道自己在做梦。第五次了。
每次都是这里，每次都在即将触及地平线光晕的刹那，被那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冰冷指节陷进皮肉，她拼命仰头，只听见碎片般的低语：
“……数据溢出了……该死……这个‘锚点’为什么在觉醒？”
后面的话总是湮灭在窒息感里。像被按了删除键。
榕树影子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切出凌乱的条纹。林芷猛地坐起，冷汗浸透棉质睡衣。
客厅传来猫叫。她机械地走到猫碗前添粮，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只是压力大。”她对着空气说，“高考倒计时九十七天，做噩梦很正常。”
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乱翘的短发，眼下挂着淡青。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时，她动作突然顿住。
——颈侧有一道淡红色的指痕，正在迅速消退。
早自习的教室弥漫着纸页与困倦的气味。林芷习惯性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蔺晔正在做题。晨光描摹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握笔的手指修长，翻页时腕骨微微凸起。他是这所省重点高中里一个完美的符号：永远第一，永远洁净，永远遥不可及。
但今天有些不同。
蔺晔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整整两秒，才重新垂下眼睫。
林芷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噩梦做多了，连幻觉都升级了。
她撕开辣条包装，辛辣气味冲散片刻恍惚。前桌女生突然转过来，用平板无波的语调说：“辣条味道好重。”
林芷愣了愣。这女生昨天还和她一起偷吃螺蛳粉。
“抱歉啊。”她讪讪收起辣条。
女生没回应，只是转过头，用同样的语速对同桌重复：“辣条味道好重。”
像坏掉的复读机。
班主任带着转学生进来时，早自习刚过半。
“这是蔺叶，这是林枳。”老师介绍言简意赅，“大家多照顾新同学。”
教室响起零落掌声。林芷的视线却被钉在讲台上。
叫林枳的男生留着极短的寸头，小麦色皮肤绷在流畅的肩线，白色校服t恤下能看见隐约的胸肌轮廓。但他五官意外柔和，眼尾一颗小痣，冲淡了体型的侵略感。
而他身后的女生——蔺叶——让林芷第一次理解“明媚”这个词。高马尾，杏眼，笑起来时唇角有颗极浅的梨涡。她明明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像自带柔光滤镜。
“林芷旁边有空位。”班主任指向她。
蔺叶走过来时，林芷闻到了极淡的香气，像雨后的青草混着某种冷调花香。
“谢谢收留。”蔺叶坐下，声音压低，带着笑意，“我叫蔺叶。你的名字是哪个芷？”
“白芷的芷。”林芷下意识回答，随即意识到什么，“你们的名字……”
“蔺叶，林枳。”蔺叶眨眨眼，“是不是很像‘蔺晔’和‘林芷’的变体？”
确实。林芷看向讲台上的林枳，男生正朝她们这边望来。目光相遇时，他极轻微地挑了挑眉。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林芷看见蔺叶和林枳在操场角落说话。
两人站得很近，林枳的手虚扶在蔺叶腰间。青梅竹马，真好啊。林芷灌了口水，移开视线。
“你觉得他们配吗？”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是同班的王梦，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眼睛却盯着操场方向。
“挺配的啊。”林芷随口应道。
“我也觉得。”王梦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像计算好的弧度，“男帅女美，天生一对。”
“是啊是啊。”旁边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
“蔺叶好漂亮。”
“林枳身材真好。”
“他们好配。”
“绝配。”
“太配了。”
语调、用词、甚至停顿都高度相似。林芷后退半步，突然觉得阳光有点冷。
她想起过去三天，每次有人夸赞那对转校生，蔺叶和林枳都会——第一时间看向她。等她开口附和，才移开目光。
像在等待某种确认。
争吵发生在那天傍晚。
林芷忘了拿数学卷子，折回教室时听见了压抑的争执声。
“……剧情锚点必须是她！系统指令写得清清楚楚！”
是蔺叶的声音，完全褪去了平时的甜润，冰冷尖锐。
“指令也可能出错。”林枳的声音更低，“林芷的觉醒指数在波动，强行推进可能导致——”
“我不管！”蔺叶打断，“这个副本的主控权在我，我说了算！还是说……”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某种危险意味，“你也被这个‘世界’影响了？对一个Npc产生感情了？”
“你疯了吗？这里是观测站，不是游乐场！”
“那就按计划来！明天就启动——”
林芷的手停在门把上，指节发白。
Npc？副本？觉醒指数？
她后退，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教学楼。书包在背上颠簸，撞击着脊骨，像某种急促的警报。
客厅里，橘猫蹭着她的脚踝。
林芷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Npc 觉醒”，又删掉。太荒谬了。可颈侧那抹已消退的掐痕、同学们复读机般的台词、转校生诡异的对话……碎片拼凑成令人不安的图案。
她点开和蔺晔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春节，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按灭手机。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她再次在窒息感中惊醒。
手机屏幕在同一秒亮起。
蔺晔：「你也梦到了，是吗？」
林芷盯着那行字，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还没回复，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一个红衣女孩在荒原奔跑，最后被掐住喉咙。我看见了全过程——以第三人视角。」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
电话紧接着震动。她几乎机械地接听。
“林芷。”蔺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你注意到了吗？班上的‘异常’。”
“什么……”
“王梦昨天午饭时说‘蔺叶林枳好配’，说了七次。每次都是在你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语速很快，“还有，班主任今天宣布下周月考时，特意看了你一眼才说的。上学期他宣布月考时，会看全班。”
林芷握紧手机：“你想说什么？”
“他们在观察你的反应。”蔺晔停顿，“或者说，在收集你的反应。就像……”
“就像测试程序。”林芷接上，声音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体育课，我会给你传纸条。”蔺晔说，“按上面写的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持你的‘异常’。”
“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异常值’，”蔺晔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就让异常来得更明显些。”
电话挂断。凌晨的死寂重新笼罩房间。
林芷抱起猫，把脸埋进温暖的皮毛。橘猫发出呼噜声，爪垫轻轻按在她手腕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淡蓝色的数字，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跳动：
觉醒进度：3.7%
她猛地抬头，数字消失了。像幻觉。
但手腕内侧残留着轻微的灼热感。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林芷看不见的数据层，无数行代码正无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