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伟夫妇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短暂的宁静。绫子有些疲惫地合上眼休息,瑶瑶则趴在婴儿床边,继续观察“丑弟弟”的变化。陈默收拾着郭伟夫妇带来的果篮,心里却反复思量着刚才楼梯间的对话。
大约过了不到半小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妇产科的护士长带着两位年轻护士走了进来。护士长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蔼但眼神干练的女性,她对陈默点头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床上的绫子和婴儿。
“陈先生,绫子夫人,没打扰你们休息吧?”护士长的声音柔和而清晰。
“没有没有,护士长您请说。”陈默放下手中的东西,客气地回应。他对这位护士长印象不错,这几日她对绫子的关照颇为细致。
“是这样,”护士长微笑着解释,“咱们医院呢,刚有一个病房的病人出院了,空出了一间条件相对更好的单间病房。 我们科室考虑到绫子夫人刚生产完,身体需要静养恢复,而且宝宝也需要更安静的环境,那个房间更宽敞,私密性更好,也更适合产妇和新生儿休养。 所以想问问您二位,愿不愿意换到那个病房去?”
换病房?陈默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个床位紧张、资源优先供给军属和特殊人员的军医院,普通的三人间已是托关系才住进来的,现在主动提出为他们换到条件更好的单间?这显然不是常规操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适当的疑惑道:“哦?换病房?那原来的费用……”
“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护士长立刻接话,笑容不变,“还是按原来三人间的标准结算。 主要是为了产妇和孩子的恢复考虑。那个房间朝阳,也更暖和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默哪里还不明白。这必然是郭伟或者王主任,甚至是他们两人共同作用下的安排。郭伟刚才来探望,看到了他们一家挤在三人间,陈默打地铺,瑶瑶也没个正经睡觉的地方。以郭伟的心思和现在的地位,稍微暗示或者交代一句,医院这边自然会“妥善安排”。王主任那边恐怕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进一步拉近关系。
这既是关照,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展示”——展示郭伟在谷曼的影响力和对陈默的重视。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感谢医院和护士长的关照了。”陈默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没有点破,“不过,我得先去看看房间,也好安排怎么搬东西。麻烦护士长您稍等,我妻子刚睡下,孩子也睡着了,我先去瞧瞧?”
“应该的应该的。”护士长连连点头,“小刘,你带陈先生过去看看。就在这层楼东头,608房间。”
一位圆脸的小护士立刻应声:“陈先生,请跟我来。”
陈默对瑶瑶轻声交代了一句:“我去看看新房间,很快回来。”说着又摸了摸瑶瑶的头,对瑶瑶她嘱咐道:“乖乖在这里陪妈妈和弟弟。”
瑶瑶用力点头。
跟着小护士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东头608房间门口。小护士用钥匙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果然与之前的三人间天差地别。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间病房,空间宽敞明亮。最显眼的是一张宽大的双人病床,看起来就柔软舒适,床上用品也是崭新的。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小型的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桌上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台式电脑(虽然未必能用,但摆设已是不同)。墙角有一张双人布艺沙发,看起来干净整洁。独立的卫生间看起来也更大更干净,有淋浴设备。房间有暖气,温度明显比之前的病房更宜人,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冰箱。
这配置,简直像是高级干部或特殊人员的疗养病房了。
陈默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是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点头:“这房间确实好多了,光线好,也安静。辛苦你们安排了。”
“不辛苦,陈先生。”小护士笑着说,“那您看……”
“我们换。麻烦你们稍等一下,我回去收拾一下,马上搬过来。”
“好的,需要帮忙搬东西您就说话,我们人多。”
陈默回到原病房,绫子已经醒了,用眼神询问。陈默对她点点头,低声道:“换了个单间,条件好很多,应该是郭哥的安排。我们搬过去。”
绫子眼中闪过释然和一丝轻松,点了点头。挤在三人间确实诸多不便,能有更私密安静的空间,对她产后恢复和孩子都好。
瑶瑶听说要换到大房间,立刻兴奋起来:“大房间?有多大呀爸爸?”
“去了你就知道了。”陈默笑着开始收拾他们简单的行李——主要是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老焉送来的营养品,还有瑶瑶的小毯子玩具等。
护士长带着另外两名护士也过来帮忙。很快,绫子被小心地搀扶上移动轮椅(产后不宜多走动),婴儿车被轻轻推出,陈默抱着瑶瑶,拎着行李,一行人转移到了608病房。
一进新房间,瑶瑶就从陈默怀里溜下来,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发出“哇”的一声惊呼:“真的好大好漂亮呀!”她看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欢呼一声就跑过去,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柔软的床垫,然后忍不住整个人扑上去,在上面快乐地蹦了两下,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孩子天真烂漫的举动,惹得陈默和绫子都笑了起来,连旁边帮忙的几位护士也忍俊不禁,病房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好了瑶瑶,别把床弄乱了,妈妈和弟弟要休息呢。”陈默笑着把女儿从床上抱下来。
“对不起妈妈。”瑶瑶吐了吐舌头,立刻跑到绫子身边,乖巧地说。
“没事,瑶瑶喜欢就好。”绫子温柔地笑道。
换房之后,空间上的宽裕感立刻显现出来。再也不用打地铺了。那张双人沙发放平就是一张不错的临时床铺。24小时供应的暖气和热水,更是让生活质量提升了一大截。
安顿下来后,陈默由衷地对护士长和几位帮忙的护士道谢:“真是太麻烦你们了,给我们安排这么好的房间,还帮忙搬东西。”
“陈先生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绫子夫人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按铃。”护士长又叮嘱了几句产后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们离开了,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窗外天色渐暗。陈默先照顾绫子喝了点水,吃了点易消化的东西。然后打来热水,用毛巾仔细地、小心翼翼地帮绫子擦了擦脸、颈部和手臂。产后体虚出汗,保持清洁会舒服很多。绫子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丈夫细心呵护的温暖。
接着,陈默又给兴奋了一天的瑶瑶洗了个热水澡。小家伙在宽敞的卫生间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被陈默用大浴巾裹着抱出来时,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默把瑶瑶塞进被窝(暂时睡在沙发上),然后拿起母女俩换下的贴身内衣、袜子等小件衣物,走进卫生间,就着热水仔细搓洗起来。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绫子靠在床头,看着丈夫在卫生间灯光下微微弓着的背影,用力搓洗着那些小小的布料,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又甜蜜的暖流。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能让老焉、猴子那样的人物信服跟随的“默哥”,是敢和郭秘书长称兄道弟的能人,可回到家,却能如此自然细致地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洗好衣服,陈默把它们晾在卫生间通风的地方。然后开始安排晚上的睡觉问题。
宽大的双人病床一侧靠着墙。绫子睡在外侧,方便起身照顾孩子,也方便陈默照应。刚出生的儿子被安顿在床的里侧,紧挨着墙壁,用一个柔软的抱枕轻轻拦了一下,防止滚落。
陈默本来想让瑶瑶到床上和妈妈一起睡,但看了看那张宽大的床,又看了看小小的、睡觉并不老实的瑶瑶,还是摇了摇头。他担心瑶瑶晚上睡迷糊了乱动,万一不小心踢到或压到娇嫩的新生儿就麻烦了。
于是,他把那张双人沙发拖到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展开变成一张简易的沙发床,铺上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瑶瑶,今晚你跟爸爸睡这里,好不好?”陈默问道。
“好呀!”瑶瑶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因为能“睡沙发”而感到新奇有趣。她爬进沙发床里,裹紧自己的小被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陈默,满是依赖和开心。
对于睡在哪里,瑶瑶真的毫无怨言。她的世界里,只要能和陈默在一起,就是最安全、最开心的事。地铺也好,沙发床也罢,甚至当初在北方的母婴室、漏风的魔都安全区,只要有爸爸在身边,她就能安心入睡。
夜里,医院彻底安静下来。走廊的灯光调至最暗。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发出朦胧柔和的光。
绫子带着疲惫和满足,很快搂着儿子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默搂着瑶瑶,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走了调的摇篮曲。瑶瑶依偎在爸爸怀里,小手抓着陈默的衣角,也很快进入了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感受着怀里女儿娇小身躯传来的温热和信赖,听着不远处妻子和儿子平稳的呼吸,陈默的心里却如同窗外的夜色,深沉而纷乱。
未来如何?
郭伟的话在耳边回响,为他指出了一条看似光明的道路——融入秩序,换取保障。单间的病房,郭伟的亲自探望和招揽,似乎都在印证这条路的可行性。
但他心底深处,却始终盘踞着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虚无感。
他真的能适应那种框架内的生活吗?他的兄弟们呢?那些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求存、靠刀口舔血和灵活手腕吃饭的汉子,能安心接受约束和规矩吗?郭伟的承诺,在更大的利益或压力面前,能有多坚固?
更重要的是,他看不到那个所谓的“未来”。秩序重建?谈何容易。北方的混乱冰冻非一日之寒,南方的稳定也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郭伟他们描绘的蓝图,在陈默这个从最底层挣扎上来的人看来,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也许下一刻,一场新的危机、一次权力的更迭、甚至是一次大规模的感染爆发,就会将一切打回原形。
他曾经的目标很简单:活下去,带着家人和兄弟活下去。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可现在,当“活下去”似乎有了更“体面”、更“长远”的可能时,他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这种沉重,不仅仅是对未知风险的警惕,更是一种深层次的归属焦虑。他是什么?是难民?是投机者?是潜在的“合作者”还是“打手”?在即将(或许)到来的新秩序里,他和他所代表的力量,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是工具?是伙伴?还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他,看不到那个清晰的、可以为之奋斗的“未来”。
有的只是眼前需要守护的温暖——怀里的女儿,床上的妻儿。这温暖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
陈默轻轻抽回被瑶瑶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谷曼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少数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更衬托出无边的黑暗和寂静。远山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在末世中艰难喘息的土地。
寒风偶尔掠过楼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病房的黑暗里。只有眼底偶尔闪过的微光,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动荡。
选择郭伟指的路,意味着将一部分命运交托出去,换取暂时的庇护和可能的上升通道。风险是失去自主,甚至可能在更大的漩涡中被吞噬。
保持现状,继续在秩序的边缘游离,虽然自主性强,但如同无根浮萍,永远要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包括可能到来的“秩序”本身的清洗。
两条路,似乎都迷雾重重,看不到尽头。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窗台边缘,冰冷的触感传来。
也许,根本不存在一条一劳永逸的“正确”道路。末世之中,所有的选择都只是在权衡风险与收益,都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看清遥远的“未来”,而是增强应对“下一个危机”的能力。无论是选择与郭伟合作,还是保持独立,他都必须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变得更强大,更有价值,更难以被轻易舍弃。
资源、信息、人脉、武力……他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夯实自己的根基。
想到这里,他纷乱的心绪似乎平息了一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回头,再次看向黑暗中安睡的家人。
为了他们,他不能迷茫太久。他必须行动起来,在迷雾中,踏出最坚实的一步。
首先,借着郭伟这层关系,深入了解谷曼的权力结构、资源分布、潜在规则。其次,让老焉、猴子他们和北方的兄弟保持紧密联系。第三,开始谨慎地物色和培养在谷曼本地可信赖的、能办事的人手。
一步一步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重新走回沙发床边,他俯身,在熟睡的瑶瑶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和衣在女儿身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而是让大脑在黑暗中继续高速运转,筹划着、权衡着。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