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
病房里一片静谧,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咔哒”声,以及绫子、儿子和瑶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在寒雾中显得格外模糊昏黄。
陈默在沙发床上猛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搏动,擂鼓一般敲打着耳膜。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清晰、细节逼真、冰冷彻骨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北方那座废弃的发电站,那座被他改造成临时堡垒、却又最终不得不暂时舍弃的灰色建筑。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梦里的发电站办公楼,却被无数黑影重重包围。那些黑影憧憧,看不清面目,只有贪婪、暴虐、充满欲望的喘息声和嘶吼声隐约传来,如同潮水般拍打着摇摇欲坠的楼体。
在办公楼最高层的那个房间里——那个他曾与苏晚晴、冯雪儿、小雅、小雨、玲玲、结衣、惠子她们共同生活、相互取暖的房间——窗户被木板和杂物堵死,但门缝下却透出令人心悸的阴影。
他看见苏晚晴,那个坚强又带着书卷气的女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冯雪儿护着小雅和小雨,两个女孩依偎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玲玲、结衣、惠子她们手持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铁棍、破椅子腿、碎玻璃——围成一个脆弱的圈,面对着那扇仿佛随时会被撞开的、吱嘎作响的破门。
她们的脸上,混合着绝望、恐惧,还有一种深刻的、被遗弃的悲伤。
她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直直地望向梦中的陈默,或者说,望向陈默所在的方向。
她们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却如同尖锥刺入他的心脏:“陈默……你去哪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
“救救我们……”
“你说过……会回来的……”
就在那扇门轰然被撞开的瞬间,就在那些黑影即将涌入、吞噬一切的刹那——“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建筑物的内部、地下,来自那些他亲手预埋、设置了复杂引爆装置的炸药!
梦中的视野被炽烈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充斥!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如同纸糊般撕裂、垮塌!整栋发电站办公楼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作一团冲天的火球和弥漫的尘埃!破碎的砖石、扭曲的钢筋、燃烧的碎片……连同那些涌入的黑影,以及房间里苏晚晴她们最后的身影和眼神,全部被这毁灭一切的烈焰和冲击波吞噬、湮灭!
“不——!!!”
梦中的陈默发出无声的嘶吼,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切在眼前化为废墟。
最后的画面,是苏晚晴在火光湮灭前,那双深深望过来的、带着无尽哀伤与质问的眼睛……
“嗬——!”
陈默猛地从沙发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物,冰凉地黏在皮肤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却只摸到冰凉的皮带扣。
没有枪。没有刀。这里不是北方的战场,而是南方医院安静的病房。
他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
梦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爆炸的炽热感和冲击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苏晚晴她们最后的目光和声音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胸膛仍在起伏。黑暗的视野里,却反复闪现着梦中的片段。
苏晚晴,冯雪儿,小雅,小雨,玲玲,结衣,惠子……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在北方的风雪和生死搏杀中,早已与他产生了复杂的、难以割舍的联系。她们不仅仅是需要他保护的“累赘”,更是在绝望中相互扶持、给予彼此温暖和希望的“同伴”与某种意义上的“家人”。
苏晚晴的聪慧冷静,冯雪儿的坚韧善良,小雅小雨的天真依赖,玲玲结衣惠子的服从与付出……她们每个人,都在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给他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当初南下时,因为前路迷茫,他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那就是留下所有人。
带上她们,风险太大,目标也会更加的明显。对于苏晚晴她们,他留下了尽可能多的物资,加固了防御,安排了相对可靠的兄弟(至少当时看来可靠)照看,并留下了那个最终的自毁手段——预埋的炸药和复杂的引爆装置。那是最后一道保险,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终极威慑和绝望选择。他告诉过苏晚晴引爆的预设条件和大致方法,那是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绝密。
他承诺过,会尽快回去,或者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后,派人来接她们。
但离开北方后,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南下、生产危机、谷曼的新环境、郭伟的招揽、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他的精力和注意力,不可避免地更多投注在了眼前。
然而,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北方,放下过她们。
在北方的时候,想绫子和瑶瑶,想得心都揪着疼。而现在,来到了绫子身边,亲眼看到儿子平安降生,暂时的安稳触手可及,对苏晚晴她们的担忧和思念,却像潜藏的暗流,在夜深人静时,猛地翻涌上来,将他吞没。
梦,是潜意识最真实的映射。
那个噩梦,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具象化了:他害怕自己离开后,北方的秩序进一步崩坏;害怕留下的兄弟在长期的压力和诱惑下,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害怕有外部的强敌或流民团伙发现那个据点,觊觎里面的物资和……女人。
她们是女人,并且是,很漂亮的女人。在秩序崩坏、道德沦丧的末世,美貌很多时候不是财富,而是灾难的根源。她们生活在那个被男人力量包围的“狼穴”中,看似受到保护,实则如履薄冰。保护与占有,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依赖与掌控,也可能在瞬间转换。
但凡他的那些好兄弟,手下们,生出来一点不该生出的想法,那么,等待苏晚晴她们的,或许就是连同那座建筑物,尽可能多的拉更多人陪葬!
苏晚晴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在梦中握紧了匕首,眼中是决绝。冯雪儿也明白,所以她将更弱小的女孩护在身后。玲玲她们也明白,所以她们拿起了“武器”。
而那个预设的炸药,就是她们,也是陈默留给所有人最后的“答案”——如果保护变成了侵害,如果据点即将沦陷,如果她们面临的是比死亡更不堪的命运,那么,就带着秘密和敌人,一起毁灭。
梦中的爆炸,既是毁灭,也是一种扭曲的“守护”和“同归于尽”。
陈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开来。这不是对寒冷的生理反应,而是对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的恐惧和无力感。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梦只是梦,不一定是现实。老焉和猴子虽然和他一起南下了,但北边应该还有相对可靠的人,比如……
他快速回忆着离开时的人事安排。情况未必那么糟糕。
但,真的吗?时间过去多久了?北边的环境日复一日地恶劣,人心在绝望和匮乏中会如何变化?他无法亲自掌控,就无法真正安心。
郭伟指出的“融入秩序”之路,似乎提供了一种可能:如果他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获得一定的权力和资源,或许就能更有力地辐射、影响到北方,甚至组织起有效的救援或接应行动。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他在这里打开局面,而北方的她们,等得起吗?
另一种选择,是尽快返回北方。但这意味着要将刚刚生产、身体虚弱的绫子和新生婴儿,再次带入危险和颠沛流离之中。瑶瑶也才刚刚享受到几天相对安稳的日子。而且,他两手空空回去,又能改变什么?除非他能从南方带去足够改变力量对比的资源或支援。
两难。
陈默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瑶瑶,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火越发模糊。他用手掌擦出一小片清晰,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
那里有他抛下的责任,有他承诺要回去接的人,有他最初的根据地和兄弟,也有他最深的愧疚和担忧。
这里,有他需要守护的妻儿,有可能通往新生活的机遇,也有复杂莫测的新环境和新关系。
他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但很快,他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在绝境中锤炼出的冷酷和决断所取代。
沉溺于情绪无济于事。他必须基于现实,做出最有效率的安排。
第一,立即设法与北方取得联系。哪怕只是确认她们还安全,据点还在控制中,也是好的。
第二,加速在谷曼的布局。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增强自身在这里的实力和影响力都至关重要。郭伟的橄榄枝要接,但要谨慎,要争取实际的好处和自主空间。同时,暗中留意谷曼的资源、势力分布,尤其是可能与北方产生关联的部分。
第三,做好随时北返的准备。心理上和物质上都要做好准备。一旦确认北方情况急剧恶化,或者在这里短期内无法打开局面获得足够支援,他可能不得不冒险带着家人北返。这意味着要开始秘密储备一些适用于北方极寒环境的物资、药品、武器(在允许的范围内)和交通工具。
思路渐渐清晰,焦虑感稍微缓解,但那份沉重和紧迫感却丝毫未减。时间,可能并不站在他这边。
他回到沙发床边,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下、睡得香甜的瑶瑶,又望向大床上安然熟睡的绫子和儿子。他们的脸庞在夜灯下显得如此宁静,如此依赖于他的保护。
还有北方,那些在风雪和未知危险中等待他回去的女人们。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能倒下,不能犹豫。他必须同时扛起这两份责任,在两个战场上周旋。
转身,他轻轻打开病房的门,走到寂静无人的走廊上。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尼古丁混杂着寒夜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彻底清醒。
烟雾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穿过烟雾,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和千里冰原,看到北方那座被风雪包围的灰色建筑。
晚晴,雪儿,小雅,小雨……再坚持一下。
等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然后,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到病房,轻轻带上门。将寒冷和烟雾隔绝在外,回到妻儿身边的温暖之中。
他重新在瑶瑶身边躺下,将女儿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守护着,思考着,计划着。
黑夜漫长,但总有人要为黎明而清醒。
而在北方,发电站堡垒最高层的那个房间里,苏晚晴也确实在守夜。她抱膝坐在靠近通风口的角落,听着外面永无止息的风嚎,手里紧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个陈默留下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指南针。她的目光,同样投向南方的黑暗,眼中是深切的忧虑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
寒风呜咽,如同命运的叹息,回荡在辽阔而冰冷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