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依旧稀薄,空气干冷。病房里暖意融融,绫子半靠在床头,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正拿着护士送来的温毛巾,轻柔地给儿子擦脸。瑶瑶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婴儿车边,一边看着弟弟,一边翻看着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画着各种小动物的旧图画书,看得津津有味。
敲门声响起,随即传来老焉洪亮带笑的声音:“默哥!绫子妹子!方便进来吗?”
“老焉叔!猴子叔!”瑶瑶第一个欢呼起来,丢下书就跑向门口。
陈默笑着拉开房门,门外正是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的老焉和猴子。两人手里照例没空着,老焉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猴子则抱着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香味隐隐透出。
“哈哈哈,瑶瑶又漂亮了!来,让猴子叔看看!”猴子一进门就放下东西,弯腰把瑶瑶举了起来,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焉哥,猴子,又让你们破费了。”绫子微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稔。
“妹子你这话说的,给大侄子带点吃的,算什么破费!”老焉把布袋放在桌上,里面露出奶粉、红糖、还有几罐看着就金贵的肉罐头。“恢复得怎么样?大侄子乖不乖?”
“好多了,孩子也听话,吃了睡睡了吃。”绫子笑道。
三人围着婴儿车又是一阵夸赞,虽然小家伙依旧红皱,但在他们嘴里已然是“天庭饱满、将来必成大器”的相貌。
闲聊了一阵,陈默看了看时间,对绫子道:“绫子,我出去一趟,跟焉哥、猴子他们出去吃个饭,顺便说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绫子抬起头,目光温柔而理解地看着丈夫,轻轻点头道:“去吧,夫君。放心,我和瑶瑶,还有咱们儿子在家,没事的。你安心跟焉哥他们说说话。” 她特意用了“家”这个字眼,对这个临时的单间病房,她已然有了归属感。
陈默心中一暖,俯身在她额头轻吻一下道:“我很快回来。”又转向瑶瑶,“瑶瑶,乖乖陪着妈妈和弟弟,看你的图画书,不要自己跑出房间,知道吗?”
瑶瑶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道:“爸爸放心,瑶瑶听话,不乱跑!”
“乖。”陈默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嫂子,那我们就先借默哥一会儿哈!”猴子笑嘻嘻道。
“去吧去吧,别喝太多酒。”绫子叮嘱了一句。
三人告辞离开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军医院大楼,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与病房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老焉和猴子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默哥,有事?”老焉搓着手,低声问道,眼神里带着询问。以他对陈默的了解,特意叫他们出来吃饭,绝不会只是闲聚。
猴子也收敛了笑容,看向陈默。
陈默点了点头,脸色在冷空气中显得有些凝重:“嗯。外面太冷了,找个暖和的地方,进屋细聊。”
三人没走太远,就在军医院附近几条相对热闹(以末世标准)的街道转了转。最终,陈默的目光落在了一家招牌还算醒目、门脸也干净的店铺上——“老刘记铜锅涮肉”。
这是一家火锅店。在物资匮乏、能源紧张的当下,能开着火锅店,并且看起来窗明几净、客流不算稀少(透过玻璃能看到几桌客人),足以说明其背后的能量和消费水平。
“就这儿吧。”陈默率先推开了挂着厚棉帘的店门。
一股混合着炭火气、牛羊肉鲜香和淡淡麻酱韭菜花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店面不算太大,但桌椅摆放整齐,地面也干净。几桌客人正围着咕嘟冒泡的铜锅吃得热火朝天,交谈声不高,但透着一种难得的市井生气。
“三位客官,里面请!吃点什么您?”一个围着白围裙、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能在这种地方开店当伙计的,眼力见都不差,一看陈默三人的气度(尤其是陈默那种沉稳中带着锋锐的感觉)和穿着(虽不华丽但整洁厚实),就知道不是普通逃难过来的。
“有安静点的包间吗?”陈默问。
“有有有!二楼有个小包间,正好空着!三位楼上请!”店家连忙引路。
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果然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包间,虽然简陋,但私密性不错,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后面安静的巷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中间挖空,放着擦得锃亮的黄铜火锅。
三人落座。店家很快端来炭盆,将烧红的木炭放入火锅中间的烟囱里,又麻利地摆上几碟基础的调料(麻酱、腐乳、韭菜花、辣椒油),询问要点什么菜。
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简陋的价目表(主要以“粮票/配额券”为单位),也没多问,直接道:“先切三斤上脑,一斤百叶,白菜豆腐粉丝各一份,有冻豆腐和酸菜也各来一份。酒……有暖身的就行。”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店家记下,快步下楼准备。这单生意不算小,尤其是在这个时节。
炭火渐渐旺起来,铜锅里的清汤开始泛起细微的气泡,热气蒸腾。三人很自然地将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凑近炭火和锅边取暖,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很快,店家端着切得薄如纸、红白相间的羊肉片和各式配菜上来了,还提了一壶烫好的本地土酿烧酒。摆好菜,店家很识趣地说:“三位慢用,有事儿喊我。”便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包间的门。
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包间里只剩下炭火的温暖、汤锅即将沸腾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陈默拿起酒壶,给老焉和猴子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端起酒杯,看着里面微微浑浊但酒香浓烈的液体,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在温暖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道:“我昨晚,梦见晚晴她们了……”
老焉和猴子正要举杯的手同时一顿,脸上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原本因为美食和暖意而稍微放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们都清楚“晚晴她们”指的是谁。那是陈默在北边根据地里的女人们,尤其是苏晚晴和冯雪儿,地位特殊。陈默离开时,将她们和一部分物资、兄弟留在了那里。
“默哥,梦到啥了?”老焉放下酒杯,沉声问道,他知道陈默不是个会因为寻常噩梦就如此郑重其事的人。
猴子也收起了平时跳脱的样子,眉头微皱。
陈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放下杯子,目光看着铜锅里开始翻滚的汤水,将昨晚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从被黑影包围的办公楼,到房间里女人们绝望恐惧又带着质问的眼神,再到那惊天动地的自毁爆炸……(他向二人坦白了他在办公楼埋了炸弹一事)。
他的声音很是平稳,但老焉和猴子都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惊涛骇浪。尤其是当听到陈默说到苏晚晴她们最后的眼神和质问,以及那铺天盖地的爆炸时,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了起来。
他们也是从北方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太明白那种环境下人心的脆弱与易变,也太明白陈默留下的那个“最终手段”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绝路。
“……醒来后,一身冷汗。”陈默最后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梦太真了。真到我到现在,还能闻到那股爆炸后的焦糊味。”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不断升起。
老焉猛地灌了一口酒,哈出一口酒气,声音有些沙哑:“默哥,梦是反的……晚晴姑娘那么聪明,冯姑娘也稳重,还有咱们留下的兄弟……应该不会……”
他的话说到后面,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时间过去不短了,北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通讯基本断绝,谁能保证不会出事?陈默离开时指定的负责人是老赵(排长),为人还算稳重讲义气,但……压力之下,谁又能保证他永远不变?
猴子更是直接,他盯着陈默道:“默哥,你是不是担心北边出事了?还是……你觉得该回去看看?”
陈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担心,是一直都担心。但昨晚的梦,让我这种担心变得……更具体,更紧迫了。我不仅担心外部的威胁,更担心……内部的变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晚晴她们是女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留在那里的兄弟,都是血气方刚的爷们儿。长期困守,物资压力,看不到希望……但凡有一点不该有的念头冒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晚晴的性格我知道,逼到绝路,她真敢拉响那个炸药。那不是吓唬人的。”
老焉和猴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完全明白陈默的意思。苏晚晴外柔内刚,关键时刻那股决绝劲儿,他们见识过。如果真发生那种最不堪的情况,她绝对会选择同归于尽。
“那……默哥,你的意思是?”老焉沉声问,他知道陈默叫他们出来,绝不会只是倾诉噩梦。
陈默拿起筷子,夹起几片鲜红的羊肉,在翻滚的汤锅里涮了涮,看着肉片瞬间变色蜷曲,然后蘸了蘸麻酱,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两位生死兄弟:“叫你们来,有三件事。”
老焉和猴子立刻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第一,立刻想办法,不惜代价,建立一条和北方根据地的可靠联系通道。”陈默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只靠偶尔可能过来的流民带口信,太慢,也太不安全。老焉,你在南边路子广,看看有没有往返南北的走私队、信使,或者有特殊通讯手段的人。钱、粮票、甚至金条,都不是问题。目标只有一个:传递消息,确认她们的安全,了解那里的真实情况。如果可能,带一封我的亲笔信过去,用只有晚晴能看懂的暗语写。”
老焉重重点头:“明白!我回去就发动所有关系去找!就算没有现成的,咱们想办法凑人凑车,自己弄一条线出来!”
“第二,”陈默看向猴子,“猴子,你心思活络,在底层三教九流里混得开。我要你在谷曼,暗中留意、接触那些从北边刚过来不久、看起来有点本事或者消息灵通的人。尤其是那些可能来自我们根据地那个方向的。从他们嘴里,或许能侧面了解到一些北边的情况,或者找到能用的‘邮差’。注意方式,要隐秘,别引起官方或者其他人注意。”
猴子眼神一亮,拍胸脯道:“默哥放心!打听消息、跟人套近乎,我在行!保证不漏痕迹!”
“第三,”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在这里,必须加快脚步了。郭伟昨天来,给了条路,想招揽我们。我还在考虑,但无论走不走他那条路,我们都必须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拥有自己的话语权和资源。只有我们自己够强,才有能力去影响北方,或者……在必要时,有足够的本钱回去救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我梦里的爆炸,是最后的选择。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竭尽全力,避免走到那一步。而避免的方法,要么是让她们足够安全,要么是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回去接应。”
老焉和猴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决心。他们知道,陈默这是将北方的牵挂,化作了在南边行动的动力和紧迫感。
“默哥,我们都听你的!”老焉沉声道,“北边的兄弟和晚晴姑娘她们,也是我们的家人!绝不能让梦里的事成真!”
“对!”猴子也咬牙道,“谁敢动歪心思,老子第一个回去宰了他!”
“先别冲动。”陈默摆摆手,“眼下最重要的是信息和准备。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气氛稍微缓和,三人开始动筷子。鲜美的羊肉、脆嫩的百叶、吸饱汤汁的白菜豆腐……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寒意,也让他们因沉重话题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他们都清楚,这顿饭之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北方的风雪中,那些等待的身影,成了悬在心头最锋利的冰锥。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暂时安稳的南方,以最快的速度,织就一张可能拯救她们,也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网。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他们眼中深藏的忧虑和决绝。
窗外,冷风依旧。但包间内,炭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