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办公桌上的护眼台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半截香烟，青灰色的烟雾笔直上升，在灯罩边散开。
刘韬带回来的那些风言风语，此时仍在耳边盘旋。
“对事不对人”。
“对人不对事”。
短短八个字，直接把他在京州官场的形象切成了两半。
代市长孙连城成了那个包容下属、讲究程序的明理人，他这个市委书记却被塑造成了气量狭小、只看政绩不管死活的暴君。
从孙连城拿着“懒政学习班”的方案找上门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布好了。
当初放行学习班，李达康是用队伍整顿的主导权，换取孙连城在“未来工坊”百亿大项目上的闭嘴。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盘面。
结果在开班仪式上，孙连城用那套无懈可击的程序和表态，轻松收割了基层人心。
到了省委常委会，沙瑞金的敲打和回护，更是给孙连城套上了一层金身。
省委书记亲口定调的“将帅和”，意味着孙连城是省委看重的人，谁也动不得。
李达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既然孙连城喜欢玩太极，喜欢用软刀子整顿吏治，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
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是一切权威的唯一来源。
只要“未来工坊”这个引爆全省的大项目落地，经济曲线强行拉升，所有关于他“对人不对事”的非议都将不攻自破。
历史只会记住那个为城市带来数百亿投资的操盘手。
十五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文革推门进来，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接到电话时他刚结束一个招商碰头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跑了过来。
“书记，您找我。”黄文革站在办公桌前，呼吸有些重。
李达康没让他坐，自己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未来工坊’那个项目，现在卡在哪里了？”
黄文革擦了把汗，翻开最上面的红色文件夹。
“情况不太好。”
“楚风的团队这两天提交了一份补充合作备忘录，条件更加苛刻。
他们在‘无偿转让股份’和‘核心技术专利抵押’上寸步不让。
最麻烦的是，他们现在要求市政府出面，
向省发展银行申请一笔五十亿的低息贷款，并由财政提供全额担保。”
李达康停下脚步。
拿京州上百亿的土地和配套资金玩资本游戏，现在还要政府财政兜底。
“咱们内部的审批流转呢？”李达康继续问。
黄文革往下翻了两页文件，声音压低了些：“内部审批，基本停滞了。”
“连城市长那边要求极其严格，所有合作细节，特别是资金监管和对赌协议的部分，必须由市政府指派专人逐条审核。”
“法制办和金融办的人现在拿着放大镜在抠字眼，说这个过程快不了，必须规避国有资产流失风险。”
李达康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又是孙连城。
“就只有法制办和金融办在拖？”
黄文革硬着头皮继续汇报：“下面几个局委办，现在全拿着市委关于作风整顿的文件当挡箭牌。”
“我今天上午催发改委的老张开项目立项预审会。
老张回复说，单位好几个业务骨干都被点名送去了学习班，人手严重不足。
而且要先组织全委干部深入学习市委文件精神，统一思想之后，
才能研究百亿项目的具体工作。”
“国土局那边局长说为了避免审批超期造成违规，决定在学习班结束之前，
所有涉及到大宗土地性质变更的项目一律暂缓受理。
规划局、环保局，也都以各自的理由，把报批材料退回了政务中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汉东省交通图。
这帮官场老油条，他们不是不干活，是为了更好地落实市委精神，先停下来学习。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卷图纸。
“楚风那边的事情，你明天亲自去谈。告诉他，贷款担保免谈，
股份转让和技术抵押是京州市的底线，一寸都不能退。
他要是不同意，让他连夜卷铺盖回深圳，京州不缺他一个靠讲故事圈钱的老板。”
黄文革连忙点头。
李达康把那卷图纸扔在桌上：“这是规划局上周定稿的周边配套设施升级方案。
你拿去给他看，让他明白我们是真想合作，但规矩必须由我们来定。”
黄文革把图纸卷好，夹在腋下。
李达康转过身，重新面对墙上的地图，视线顺着京九线一路向南。
“常规的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个走法。你马上去安排，
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组织一个京州市赴南方先进城市新经济发展模式考察团，
下周准时出发。”
黄文革掏出签字笔准备记录：“参加人员的范围怎么定？”
“所有的相关局委办，一把手必须参加。”
李达康转过头，盯着黄文革，“发改、财政、国土、规划、城建、环保。
所有在这次项目审批上找借口、推三阻四的单位，一个都不能少。”
“把他们全部拉到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去，让他们亲眼看看，
新经济的浪潮已经把旧体制冲击成了什么样！”
黄文革快速记录着。把这帮刺头拉离京州的环境，
在南方热火朝天的产业园里现场教学，看谁还敢拿程序当借口唱反调。
就在黄文革准备合上文件夹时，李达康再次开口。
“草拟名单的时候，在团长那一栏，写上连城同志的名字。”
黄文革的手抖了一下，签字笔的笔尖在白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达康书记。”黄文革咽了口唾沫，
“孙市长他对这个项目一直卡得很紧。让他去了，
万一在考察过程中对着外人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带头定调子，
底下的局长们恐怕就更不敢签字了。”
李达康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京州夜晚的霓虹灯，倒映在他面前的玻璃上。
“就是要让他去。”
“省委刚要求将帅和，精诚合作。我作为班长，当然要热情地邀请代市长，一起去学习，一起去进步。”
“我要让宣传部派两名精干记者全程录像跟拍，把市委和市政府携手共建京州美好未来的画面，播给全汉东的人看。”
李达康转过身。那双平时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出奇。
黄文革握着笔的手指有些泛白。
孙连城如果拒绝，就是公然破坏班子团结，对抗省委指示。
如果同意参加，到了南方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在两地官员的交流现场，
只要他保持沉默，所有的官方报道都会默认他转变了观念，开始全力支持“未来工坊”。
只要站到了考察团里，就等于为项目背了书。
“明白了。”黄文革合上文件夹，站直了身体。
李达康抬腕看了眼手表。
“通知要发得正式，级别要高。明天上午九点，我要让这份邀请函，准时出现在孙市长的办公桌上。去办吧。”
黄文革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那一刻，走廊的冷风吹进脖领，他才察觉自己贴身的衬衣已经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