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端起那个黑陶茶杯,喝了一口水。“报吧。”
声音平稳,中气十足。
全无刚才门缝里漏出的拔高音调。
刘韬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第一项,学习传达省委最新下发的关于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的相关指导文件。”
“第二项,讨论东城区两块流拍商业用地的后续处置办法。”
“第三项,审议市里老旧小区改造二期工程的专项资金划拨方案。”
刘韬一条条念出各部门报送的待审事项。
语速适中,吐字清晰。
李达康闭着眼睛,身体靠在高大的椅背上。
右手食指在真皮扶手上规律地敲击着。
偶尔开口打断。
“老旧小区的资金划拨先拿掉,规划局的底数还没摸清,上了也是扯皮。让他们下周重新报。”
“宣传部那个精神文明建设的议题,和组织部的人事调整合并一下,节省点开会的时间。”
三言两语,雷厉风行。
他剔除了两项不成熟的议题,合并了一项。
展现出对市委全局工作的绝对掌控力。
那些想来常委会上蒙混过关的项目,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七项常规议题很快过完。
刘韬用笔在纸上快速做好记录。
“书记,就这五项?”刘韬合上夹子请示。
李达康睁开眼。
视线落在宽大的玻璃台面上。
那里单独放着一本厚厚的、蓝色牛皮纸封皮的文件。
正是孙连城刚才留下的那份《京州市首届国际马术耐力赛综合筹备方案》。
李达康伸出手。
食指和中指按在蓝皮文件上。
顺着光洁的玻璃板,将其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推到刘韬面前。
“这个也上。”
李达康语气平淡。
他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茶。
“排第三。”
刘韬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横格纸上洇出一小团黑色的墨迹。
他愣在原地。
常委会议题的排序位置,在体制内大有讲究。
完全不是按轻重缓急随便排的。
这是一把手掌控会议节奏的核心工具。
第一项通常是传达上级精神,做个思想统一。
第二项往往是务虚的理论学习或者常规通报。
到了最后几项,大家开会开得人困马乏,精力分散。
遇到书记心里不想顺利通过、或者想压下去的争议议题,一般都会被扔到最后。
时间拖得久了,一句“时间不早了,这个议题不够成熟,下次再议”。
直接就能无限期搁置。
而排在中间位置,尤其是第三项。
这是体制内约定俗成的“保过位”。
精力最集中、讨论最充分的黄金时段。
凡是排在这个顺位的议题,代表着一把手强烈的推行意志。
属于市委书记要力保的核心项目。
常委们基本都会心照不宣地顺水推舟,举手赞成。
孙连城刚才跟李达康吵得几乎掀翻了屋顶。
这个被李达康当面痛批、甚至明确表态“过不了关”的项目。
现在转头,居然被放在了黄金保过位。
太妖异了。
刘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大着胆子,把那本蓝皮方案拿了过来。
翻开封皮。
直接翻到赛事选址的专项规划页。
上面的文字和粗细交错的标绘线条瞬间映入眼帘。
汉河废弃故道。
城北常胜乡起,途径临江县、河口县,全长一百四十六公里。
刘韬看着这几个地名,在京州任职多年的老机关直觉让他头皮发麻。
这是一段不折不扣的三不管地带。
常胜乡民风彪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当年修水库占地的补偿纠纷,到现在还有几家硬茬户常年驻扎在市府门口闹访。
临江县和河口县更是常年为了交界处的水源和土地归属权打得头破血流。
去年甚至爆发过百人规模的械斗,连防暴大队都出动了。
沿河两岸的违规小砖窑星罗棋布。
村民私搭乱建连片成网。
历史遗留问题交织成一团死结。
去这种地方搞环境整治?还要在短短三个月内铺设出一条符合国际标准的耐力赛道?
别说三个月。
三年能把那些沿河的钉子户拔干净就算烧高香了。
这简直就是闭门造车弄出来的天方夜谭。
刘韬咽了一口唾沫。
“达康书记。”
刘韬抬起头,开口确认。
“您是让这个方案,直接上常委会讨论?”
李达康把茶杯放回原处。
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连城同志提出来的方案,既然他坚持,还拿政治前途做担保。”
李达康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声音沉稳。
“我们当然要走正规程序。”
“让常委们集体研究嘛。”
刘韬合上蓝皮方案。
他在给一把手递梯子。
这完全是从维护市委大局稳定、避免草率决策的角度出发。
“书记,汉河故道那一片的情况实在比较复杂。”
“沿线的历史遗留问题太多,牵扯的基层利益方极度庞杂。”
“这个议题直接上会,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刘韬字斟句酌的试探着询问道。
“要不要先让市府那边出具一份详尽的专题调研报告。”
“摸清沿线维稳的底数,打回让他们重新评估风险,下次再上会讨论?”
刘韬的建议很中肯。
这完全是从维护市委大局稳定、避免草率决策的角度出发的。
这是压制冲动型方案的最佳手段。
拖字诀。
随便找个要调研、要底数、要评估的借口。
就能合法合规地把这个方案拖上大半年,最后自然凉透。
李达康如果真的坚决不支持,有无数种办法连常委会的门都不让它进。
李达康身体前倾。
他看着刘韬。
笑了。
这是李达康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
这个笑容让刘韬心里阵阵发毛。
一把手的微笑,往往比拍桌子骂娘更致命。
“不需要。”
李达康双手按在桌沿上,力度很重。
“常委会是集体决策的地方。”
“每个人都要对京州的发展负责,每个人也都有表态的权利和义务。”
李达康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连城同志既然这么有信心,把大话都说出去了。”
“那就让常委们来好好评判吧。”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嘛。”
李达康收回手。
伸出三根手指,直接下达死命令。
“三件事。”
“第一,按程序办,议题正常下发,报送会议材料。”
“第二,不许跟下面的任何人打招呼。”
“第三,不许对外透半点风。任何人问起,就说是常委办统筹安排的。”
语调不轻不重。
却直接封死了刘韬提前去各路常委那里放风探底的操作空间。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妥协或者程序走过场。
这是一场被刻意安排的、真刀真枪的政治大考。
李达康要把所有人拉上台面。
公开摊牌。
刘韬抓紧了手里的会议夹。
将蓝皮方案塞进去。
他大着胆子,又试探了半句。
“那书记您的意见是……”
李达康翻过一页文件。
视线根本没离开纸面。
手中的笔继续在空白处划线。
“我的意见,会上说。”
干脆,利落,毫无破绽。
刘韬立刻收住话头。
他懂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这盘棋怎么下,李达康心里已经有了绝对的底数。
强压方案,只会落个“搞一言堂”的话柄,违背民主集中制。
但放在常委会上公开表决,李达康有绝对的自信,能通过合规的程序,让这份方案名正言顺地胎死腹中。
不仅要否决,还要借全体常委的手去否决。
甚至连后面可能出现的变数,这位一把手都已经算计好了。
第二件事,他刘韬作为一个副秘书长,一个字都不该再多问了。
领导让你去安排舞台。
你把桌椅板凳摆好就行。
至于台上唱红脸还是唱白脸,那是常委们该操心的事。
“明白。”
“我这就去按程序下发议题清单和会议材料。”刘韬干脆地答应下来。
转身。
退出办公室。
实木大门在身后重新关严。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依然吹着冷风。
刘韬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把藏青色的会议夹重重扔在桌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市府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公车。
京州这盘死棋,终于有人下重手去搅弄了。
这场因马术赛事引发的政治博弈。
才刚刚拉开大幕。
下周的常委会。
注定是会异乎寻常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