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一饮而尽。
神魂之中轰然作响,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为何存在……
一切都懵了。
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狂热!
在陈望迷茫的视线中,看到从大殿侧方一扇隐门后方,跳出一名年轻女子。
她身穿一件简单白色麻袍,赤着双足,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梦游般的步伐。
缓缓走入圈中。
她容颜姣好,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一般,脸上有着诡异的微笑。
她旋转到了陈望跟前,突然停下,仰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倒映出陈望平静的面容,以及身后那尊巨大的、仿佛在随着吟诵声缓缓流动起来的混沌星云雕像。
四名仆从的吟诵达到了顶点。
声音尖锐仿佛要刺破耳膜!
女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她张开双臂,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却并未摔落;而是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被无形之力托起——
然后。
从她的眉心之间,缓缓浮出一点璀璨到极致白色光点,然后那光点缓缓向陈望飘来。
陈望瞪着那诡异的白色光点,心中是一片冰冷与虚无,连躲避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光点缓缓没入他的眉心!
“呃——!”
陈望身躯剧震,如遭重击!
一股冰冷、庞大、混乱、却又带着奇异空白感的意念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填充,一种标记,强行烙印、链接到他神魂深处的诡异过程!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短暂地挤开,一个陌生的、狂热的冰冷印记,正被缓缓铭刻在他灵魂的某个角落。
而那名女子,则一下子从悬空跌落,如一摊烂泥一般,脸上凝固着那狂热的笑容。
吟诵声渐渐低落,最终归于寂静。
陈望感觉压力一轻,神魂猛地一振,然后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昏迷过去。
教主自始至终,只是静静旁观,此刻方才缓缓起身,走到陈望面前。
他伸出右手,轻轻点向陈望眉心。
那处黯淡的灵印,猛地放出强烈光芒,似乎冲破了旧的枷锁一般,随即又变得圆满、明亮,与其他皈依的灵界修士再无二致。
……
陈望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石板路面,缝隙里积着前夜的雨水。他仰面躺着,身下传来粗粝坚硬的触感。
头顶的天空,是被杂乱街区切割出的一线灰白,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圣灵城特有的、混杂了矿尘与淡淡金属腐朽的气味。
他瞬间坐起,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条偏僻的后巷,行人寥寥,远处墙角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是太初道盟的人?
看来是他们将自己送了出来。
他第一时间内视己身。灵力运转无碍,神识畅通,丹田灵海潮汐平稳。纳物囊、灵宠袋……小黑、灵蝗,一切俱在。
甚至连一块灵晶都未曾短少。
他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至少,在财物和安全上,对方算是守信。
元神略微离体,反观自己。额心处,那困扰了他数百年的、黯淡模糊的“皈依灵记”,此刻光华流转,清晰圆满,与他记忆中那些“根正苗红”的灵界修士一般无二,再无瑕疵。
成功了。
可陈望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倒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与冰寒。此次圣灵城之行,如今想来,实在太过凶险,近乎鲁莽。
他本以为,凭借化神修为、诸多底牌,纵是龙潭虎穴,也有周旋乃至脱身的把握。
却万万不曾料到,这世间竟真存在如此诡异之地——无需阵法压制,不靠强者威能,仅仅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法则”笼罩,便能将他打落凡尘,生死不由己。
那教主只需一念转动,自己便与砧板鱼肉无异。这种绝对的无力感,比任何强大的敌人更令人心悸。
“呼——”
他长吐一口浊气,体内灵力微转,一股温热气流席卷全身,将不知是因后怕还是晨露带来的寒意与冷汗尽数驱散。
他缓缓起身,向巷口走去。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身形微微一顿,便如同融入空气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背景之中。
五日后。
左岸城化墟院。
陈望的身影,出现在那标志性的、高耸入云、灵纹流淌的巨型塔楼入口前。
那教主所言不虚。
他被正式授予化墟院解兵司副执事一职。奇怪的是,原本的解兵司执事已然高升,但其留下的空缺,并未由原来的副执事递补,而是与陈望同样仍是担任副执事,两人平级。
微妙的是,司内一应繁杂庶务、尤其是那些耗时费力、责任重大的拆解案牍,几乎都被有意无意地堆到了陈望的案头。
是欺生?
是对他这跨级调动者的审视与磨砺?还是另有缘由?陈望不得而知,也无心深究。
他只有一种感觉:
自己像被投入滚水中的茶叶,需立刻舒展,证明价值,否则便可能沉底。
他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惰。
解兵司,在归墟殿体系内部,有个更直观、也更令人齿冷的俗称——拆骨坊。
此地处理的,已非纳墟院杂余坊那些低阶修士与凡人的遗体,而是修为至少金丹、常见元婴的修士遗骸。
工作环境远比杂余坊“高级”——独立的、配备强力净化与冷藏法阵的静室,各类精巧而高明的法器一应俱全。
但工作的本质,却更加冷酷。
剥离经雷劫或特殊功法淬炼过的、蕴含残余道韵的特定骨骼;从濒临溃散的道基中,提取尚算完整的灵根片段;以近乎艺术的手法,分离出还可用于移植的经脉组织……
每一样,都要求精准、高效,最大限度保留“材料”的活性和价值。
拆解后的“成品”,按品级分类,封装入库,贴上只有内部才懂的标签。
它们最终流向何处?是成为某些禁忌丹药的君药,是流入不见光的地下拍卖会,还是作为高端炼器、傀儡的辅料?
司内条例森严,无人多问。
陈望也谨守本分,只做分内之事。
此地与灰产市场联系紧密。不久,便有灰产行业的头目之类,通过各种渠道递来名帖,或邀饮宴,或暗示“孝敬”。
陈望一概以“初来乍到,公务繁忙”为由,客气体面地回绝。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步步荆棘,任何行差踏错,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在这等敏感要害部门,谨慎远比人脉重要。
这也是他首次如此系统、近距离地接触高阶修士遗骸的拆解。
或许是经历过太初道盟那诡异的血盟仪式,见识过那混沌星云雕像下冰冷狂热的献祭,他对眼前这份冷酷而惨烈的工作,竟并未产生太多预想中的强烈不适与抵触。
心湖仿佛结了一层薄冰,将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都封在了冷静的理智之下。
他更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专注于“物”本身的处理,而非其曾经为“人”的事实。
三十年光阴,在解兵司静室恒定的低温与淡淡的防腐药剂气味中,悄然流逝。
陈望凭借无可挑剔的效率、精准的成品率,以及那份令人侧目的、近乎冷漠的稳定,再次获得调任。
淬魂司执事。
很奇怪。
别人都是稳步上升,从副执事到执事,再到主事这样的流程;而他则直接晋升高一阶的部门,但担任的却总是执事。
也许,对方只是把当他成一件趁手的工具吧。陈望无暇多想,唯有埋首工作。
淬魂司,别名魂池。工作环境是幽暗密闭、注满特殊“养魂液”的池状静室。
他的任务,是从那些陨落修士破碎、混乱的神魂碎片中,提取尚可利用的道法烙印或纯粹魂力,淬炼凝聚为“魂晶”。
魂晶用途广泛,既可修复他人受损的神魂,亦是炼制高阶傀儡核心、乃至某些顶级“残仙散”的核心原料。
长期浸泡在魂液池中,接触无数混乱、痛苦、不甘的破碎神魂信息,对淬魂匠自身的神识是持续而缓慢的侵蚀,许多资深者都面容枯槁,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乏与空洞。
然而,陈望的“归元道韵”在此地展现了惊人的适应性。面对狂暴混乱的神魂碎片,归元道韵能如同一双最稳定、最温和的手,缓缓抚平其躁动,化去彼此冲突的杂念,在不损伤核心“灵光”的前提下,更高效地分离杂质,淬炼出的魂晶,纯度往往高出同僚一筹。
这为他赢得了“技艺精湛”的名声,也让他在这种环境中,保持了相对清醒与稳定。
又是三十载寒暑。
陈望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晋升名录上。
这一次,是化墟院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技术门槛最高的部门——归法堂。
职务:执事。
归法堂,负责处理修士陨落后,残留在道基、识海甚至本命法宝中,那些最为玄奥、也最为珍贵的“遗产”——
零散的法则感悟与道基本源碎片。
以特殊秘法,将这些无形的、极易溃散的“法则信息”与“道基精华”剥离、提纯、重编,最终固化为可供直接参悟、吸收的“法则拓片”或“道源菁华”。
这些拓片与菁华,是灵界最高层——法则院进行前沿研究、推演新法、乃至尝试“创造”法则的核心原料与参照物。
此处技术含量至高,保密等级亦是顶级,与法则院有直接且频繁的物资与信息往来。
陈望凭借其化神修为带来的、对法则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归元道韵”在“提纯”与“梳理”方面无与伦比的优势,迅速站稳脚跟,并开始接触到归墟殿乃至整个灵界统治体系中,最具技术含量也最核心的部分业务。
至此,陈望在化墟院的地位已然稳固,身为归法堂执事,权责与地位,已不弱于当年提携他进入纳墟院的解兵司沈丘主事。
在归墟殿体系中,他正式跻身中层。
他在左岸城内城最为灵秀之地,分得一处独立的洞府,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当年在垃圾池旁自行开辟的简陋洞府。
一切用度,皆由化墟院承担。
工作量反而大为减轻,归法堂事务虽精,却非每日都有高价值“材料”需要处理,每月实际用于公务的时间,不足半数。
余下光阴,皆可沉醉于洞府充沛灵气之中,潜心修炼。
这一路走来,顺利得近乎梦幻。
从解兵司副执事,到淬魂司执事,再到归法堂执事,百年光阴,连跨三级。
在夜深之时,陈望不免会陷入思考——究竟是这洗白的灵记发挥了作用,扫清了晋升的隐形障碍?还是太初道盟在暗中使力,将他一步步推向更接近“本源法则”的位置?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种过于顺利的晋升,让他心中时常惴惴,隐有不安。
仿佛踩在一条看似平坦、却不知何处藏着冰隙的河流之上。
因此,他行事愈发谨慎周密,力求无懈可击;修炼亦更加勤勉刻苦,仿佛要将每一刻安逸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修为,以备那可能突如其来的、美好时光的终结。
如此,在左岸城顶级洞府的寂静与归法堂的玄奥工作中,又是三百年岁月悠悠而过。
这一日,洞府深处,灵气如漩涡般汇聚。陈望盘坐于聚灵阵眼,周身气息澎湃如潮,丹田内弱水灵海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神识中的那轮明月清辉大放,与灵海潮汐共鸣相应。
某一刻,仿佛某种积郁已久、坚实无比的屏障,在浩瀚灵力的持续冲击与道韵的浸润下,发出无声的碎裂轻响。
气息陡然拔升,旋即缓缓收敛,归于一种更深沉、更浩瀚的平静。
化神中期,成。
随着修为的突破,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亦水涨船高,几种早已孕育雏形的神通,如同水到渠成,自然显现,融入他的道法体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