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突破的波澜,在陈望刻意收敛下,并未在归法堂引起太多注意。
化神修士的小境界提升,本就难以外显,只要不主动展露威压,旁人最多觉得他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
静室之内。
陈望细细体悟着化神中期的变化。
最显着的,是神识的质变。
原本无形无质、用于感知、探查、驾驭灵力的神识,如今凝练如汞,心意所至,竟能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轨迹。
若他愿意,甚至可将其凝聚为“神识之针”,虽无实体,却足以对同阶修士的神魂产生直接的刺痛与干扰。
但这并非全部。
更玄妙的变化发生在识海深处。
那轮高悬的太阴心镜,随着修为精进而变得更加澄澈、深邃。它不仅映照自身心念与外界月相,更生出了一丝因果映照之能。
陈望虽然无法借此清晰预见未来,却能模糊地感应到,任何针对他本人的、蕴含恶意的目光、算计、乃至杀机。
只要层次不超越他太多,便会如投入镜湖的石子,在心镜中荡开涟漪,被他捕捉。
这是一种对危险的极致预知,源自太阴法则的幽深与映照本质。
体内的真元,在潮汐法则的引动与归元道韵的反复淬炼下,愈发精纯厚重,每一缕都深深烙上了他独有的法则印记。
施展神通时,消耗锐减,而灵元恢复速度却大幅提升,在体内形成了稳固的内循环。
肉身与元神的融合更进一步。
即便此刻肉身遭到毁灭,元神也能独立存在更久,逃遁、夺舍或转修的机会大增。
太阴神域的范围与稳定性也随之扩展,心念微动,方圆百丈皆可纳入那幽冷月华的笼罩之下,领域内的弱水潮汐之力更加沛然难御。
老话说,福无双至。
但又有双喜临门之说。
一天黄昏,陈望正在归法堂静室处理一份新送来的、蕴含罕见冰系法则碎片的道基残骸,静室外禁制忽然被无声触动。
来者并非执事弟子,而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
他未着任何显示职司的袍服,但只是静静站在门外,便自然散发着一股渊港岳峙、令人心生敬畏的沉凝气度。
正是化墟院中几位深居简出、地位超然的长老之一,厉北辰。
陈望心中微惊,连忙撤去禁制,恭敬行礼:“弟子陈望,见过厉长老!”
厉长老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摆摆手,径自走入静室,目光随意扫过室内:“陈执事不必多礼。老夫此番前来,并非公务,乃是有一桩私谊雅事,想邀陈执事同往。”
他语气轻松,但陈望却敏锐地感觉到,静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位长老的存在而变得凝滞了几分。对方那和善的目光深处,有一种平静无波的审视。
“长老厚爱,弟子惶恐。不知是何雅事?”
陈望垂首问道。
“每过百年,归墟殿总部会举办一场宴会,列席者皆是灵界顶层的大人物。”
厉长老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陈望脸上,
“陈执事年轻有为,可谓近百年来化墟院最有潜力的后辈,老夫便想着,带你去见识一番。你意下如何?”
归墟殿总部?
灵界顶层的大人物?!
陈望心中一凛。
此等聚会,非核心圈层不得与闻。能被邀请,似乎就是一种身份的认可与进阶的信号。
这或许是厉长老的赏识,是自己真正踏入灵界高层视野的开端,是接触更多核心机密、甚至……那“本源法则”线索的绝佳机会。
但是。
他的太阴心镜在厉长老进来的刹那,曾漾起一丝极淡、却绝不容忽视的寒意。
这宴会,绝不仅仅是风雅聚会那般简单。机遇往往与危险同行,而高层圈子的危险,往往更加隐秘、致命。
是福是祸,已不容退缩。拒绝一位实权长老的亲自邀请,后果他承担不起。
“弟子愿往。”
陈望压下心绪,垂首应道。
没有询问地点,没有问及缘由,在这等存在面前,多问便是愚蠢。
厉长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戌时三刻,灵枢站见。”
戌时三刻。
左岸城化墟院外,一处专供高层使用的独立灵枢站内,空无一人。
厉长老已静立在一道流线型的银白色梭形飞舟旁。那飞舟不过三丈长短,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流畅至极的线条与隐隐流转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灵纹。
“上吧。”厉长老言简意赅。
飞舟内部远比外观宽敞,显然运用了极高明的空间拓展技术。陈设极简,只有两张似乎由整块暖玉雕成的座椅。
厉长老在首座坐下,闭目养神。
陈望默默在侧后方落座。
飞舟无声滑出,仿佛融化在夜色里,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窗外景象化为模糊的光带。
并非朝着圣恩城方向,而是径直穿出城市区域,向着西北方向的广袤荒原疾驰。
约莫一个时辰后,飞舟开始减速。
下方不再是漆黑荒野,而是一片在深蓝夜幕下,闪烁着无数点状光源的浩瀚区域。
那些光源排列极具几何美感,却又带着冰冷的秩序,与自然星月光辉截然不同。
光芒之下,隐约可见大片棱角分明的银色、灰色建筑轮廓,以及环绕其外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暗黄色沙漠——
律垣城。
灵界着名的“法则实验城”与高阶修士的退休养老胜地,一座矗立在无尽沙海中的、以环境模拟与生态循环闻名的孤岛奇迹。
飞舟并未降落于律垣城的寻常空港,而是切入城市边缘一处毫不起眼、被多重幻阵与力场严密遮蔽的山体内部。
山腹早已被掏空,建有一座风格冷硬、充满金属与晶石质感的微型空港。
数名修士在此值守,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对厉长老恭敬行礼,对陈望则视若无睹。
厉长老径直走向空港尽头一扇紧闭的、厚重的玄黑色金属大门。门上除了一个手掌形的凹陷,别无他物。
他将手按入凹陷,门上灵纹如活物般流转、验证,片刻后,大门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倾斜向下的、笔直的甬道。
甬道四壁由某种暗沉的合金铸造,镶嵌着散发稳定冷光的晶石,空气干燥洁净,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中回响。
走了一会,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铭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空间灵纹的传送阵。
厉长老带着陈望踏入阵中。
银色晶石光芒大盛,立体灵纹如同被点燃的星河,飞速旋转,将两人身影彻底吞没。
强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远比陈望乘坐过的任何远程传送阵都更剧烈,仿佛不是在进行空间跳跃,而是在被拖入某种更深层的间隙。
好在持续时间极短。
光芒散去,陈望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脚下是温润光滑的墨玉地砖。空气温暖湿润,弥漫着一种灵植清香的怡人气息,灵气浓度高得离谱,几乎要凝成灵液。
举目望去。
他正站在一处露天平台的边缘。
平台悬浮于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宁静如镜的浩瀚灵液湖之上。
湖水呈现出梦幻般的淡金与乳白交融的颜色,氤氲着实质般的灵气雾霭。
湖面之上,星罗棋布地悬浮着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极尽巧思与奢靡,以虹桥或灵光小径相连。
整个洞天的穹顶,是巨大的、深邃的模拟星空,唯有一轮异常巨大、猩红、仿佛流淌血光的弯月,高悬于天幕中央。
那妖异而暧昧的暗红色辉光,遍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华丽到令人窒息的人间秘境。
丝竹之声渺渺传来,并非凡俗乐器,而是某种直抵神魂的法则韵律。
灵液湖上,有体态曼妙、仅披轻纱的女子驾着灵光小舟,穿行于巨大的灵莲之间。
此时,各处亭台内,已可见不少身影,皆衣着不凡,大多脸上覆着款式各异、但同样精致冰冷的面具。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凭栏远眺,姿态闲适,却自有一种久居人上、淡漠疏离的气场。
这里是纯粹的、极致的、用难以想象的资源堆砌出来的享乐与隐秘之地,是只属于灵界最顶尖那小撮人的“后花园”。
而那轮高悬的血月,如同一个无声的、邪异的徽记,昭示着此地正在或即将发生的一切,绝非表面那般风雅。
陈望四下张望。
终于看到厉长老的身影,在远处一座水阁之上,似乎正与几人谈笑,并未看向这边。
一名戴着银色面具、身段婀娜的侍女无声上前,对他微微一福,手中托着一个银盘,盘中正是一张冰冷的银色半面面具。
陈望知道,已没有退路。
他默默拿起面具,覆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也仿佛将正常与理智,暂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