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侍女的引导下,陈望来到边缘区域的一张矮榻坐下。矮榻触手温凉,铺着某种稀有灵兽的皮毛,柔软异常。
同在此区域的,还有五六人,看身形与隐约透出的朝气,年岁似乎都不大,修为多在元婴至化神初阶,与他相仿。
所有人都戴着那隔绝探查的银色面具,彼此无言,只是安静地坐着,姿态间透出一种相似的、在此等场合的细微紧绷与好奇。
猩红月光如血雾一般弥漫天地之间,将湖面、亭台和每个人都染上一层暖昧色泽。
丝竹般的法则之音若有若无,撩拨着心弦。空气中甜腻的异香与精纯灵气混合,吸入肺腑,竟让人生出微醺般的松弛感。
一些身着轻薄纱衣、体态婀娜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无声游走于各席之间,为每位宾客奉上一个灵光流转的水晶杯。
杯中盛着琥珀色液体,微微荡漾,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神魂摇曳的甜香。
“圣酒。”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望脑海,仿佛这信息本就该知晓。
他看向旁边,同区的年轻修士们已有人迫不及待地端起,有人略显迟疑,但最终都在沉默而无形的氛围压力下,举杯饮尽。
陈望也端起了自己那杯。
酒液入手微沉,香气钻入鼻端,竟引得丹田灵海都泛起一丝愉悦的波澜。
他不再犹豫,浅饮一口。
酒液入喉,化为无数细密如春雨的甘美颗粒,融入四肢百骸,浸润每一缕神识。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舒畅与欢愉感猛地攫住了他!
仿佛卸下了千年修行的路途上所有的沉重、隐忧、算计与孤独,只剩下最纯粹的、被无限放大的感官愉悦与精神满足。
眼前红色月光变得温暖可爱,周遭冰冷华丽的环境显得亲切诱人,连那些面具后沉默的身影,似乎都成了可以倾心相交的挚友。
烦恼?不存在的。
警惕?多么可笑。
他只想沉浸在这无边美妙的感受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作,直至永恒。
他听到旁边有人发出满足的叹息,有人身体微微后仰,姿态彻底放松。
他自己也感觉轻飘飘的,思绪如羽毛般飞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圣酒?
果然……妙不可言。
他甚至想再要一杯。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体温的甜香靠近。一只冰凉柔腻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陈望微微转头,透过有些迷离的视线,看到一名身披几乎透明的绯色纱衣、体态妖娆到惊心动魄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旁。
她同样戴着银色面具,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红唇饱满,正对着他,吐气如兰。
“年轻的修士……独饮岂不寂寞?”
女子的声音酥媚入骨,指尖在他手臂上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陈望被酒意蒸腾的头脑一片混沌,只剩下本能的愉悦与亲近感。
他任由女子搀扶着自己起身,脚步虚浮地随着她,走向宴会边缘灯光更加昏暗、被巨大灵植阴影笼罩的回廊。
沿途似乎看到其他席间,也有宾客与相似的侍女相依离去,没入不同的阴影角落,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就是盛宴的一部分。
回廊幽深。
红色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女子将他引到一处无人的廊柱后,这里能隐约听到远处宴会的靡靡之音,却又自成一方私密天地。
女子转过身,双臂如蛇般缠上他的脖颈,美丽脸庞贴近,红唇带着灼热的甜香……
陈望意识昏沉,下意识地低头,迎向那诱人的红唇……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刹那,一股清凉如薄荷、带着一丝苦涩的液流,自女子舌尖渡来,毫无阻碍地滑入陈望喉中。
清凉之意瞬间扩散,如同在熊熊燃烧的愉悦烈焰中,投入了一块万载寒冰!
陈望猛地一个激灵,沉溺昏沉的意识被强行撕裂一道口子,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顶门!
但那清凉之感转瞬即逝,并未完全驱散圣酒带来的庞大愉悦余韵,只是让他在那愉悦的潮水中,勉强抓住了一丝清醒的浮木。
他仍旧能感受到那令人沉醉的欢愉,身体依旧放松,但核心的神识,却已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澄净与冷静,如同风暴眼中平静。
他能思考,能观察,尽管思绪仍被阵阵愉悦的余波冲刷得有些迟缓。
女子并没有多余动作,依旧热情,但陈望透过面具孔洞,看到她那双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同时,一道细微到极致、仿佛错觉般的神念波动,拂过他的灵台:“维持表象,速归宴席。所见皆常,勿露异色。”
女子娇喘细细,依偎在他怀中片刻,才轻轻推开他,眼波流转:“贵客……可还要再饮一杯?宴中……尚有妙处呢。”
陈望借势稳住身形,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模仿着之前沉溺的语气,沙哑道:“……先、先回去。”
女子掩口轻笑,扶着他,又慢慢走回宴席。沿途之中,陈望刚刚恢复的、如冰火交织的神识,看到宴会厅里已然成了浮世绘。
那些阴影之中,各种不堪入目的行为,大家习以为常,仿佛再寻常不过之事。
诡异之极。
他回到矮榻坐下,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成平稳的呼吸。
圣酒的愉悦余韵依旧包裹着他,让他维持着微醺放松的表象,但那丝清醒,却让他如同戴上了一副特殊眼镜,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猩红的月光,此刻看去不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吸食生命力的妖异。
宾客们的沉默,不再是闲适,而是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等待。
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灵液湖的水汽,竟隐隐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上首那些水阁中投来的目光,偶尔掠过他们这些新人区域时,是一种评估,一种玩味,一种审视。
就在这时,中央灵液湖面,那轮血月倒影最盛之处,湖水无声旋转,一座银色金属构筑、布满复杂符文的圆形平台,缓缓升出水面。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正是之前坐在陈望对面,那名似乎流露出过一丝极细微抗拒的女修!
她此刻似乎完全沉浸在极致的愉悦中,比其他人更加放松,身姿轻盈地踏着平台边缘,随那无声的法则之音翩翩起舞,脸上带着迷醉的笑容,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平台银光大盛,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如同某种安魂的曲调。
光芒将女修的身影笼罩,她在那光中舒展双臂,旋转,姿态优美得如同献祭的舞者。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唯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陈望震惊地发现:
丝丝缕缕淡金色、充满蓬勃生机的氤氲,正从女修周身散发而出,融入银光之中。
那氤氲精纯无比,蕴含着最鼎盛的生命活力与对大道炽热的向往印记。
那个银光平台仿佛一个精致的蒸馏器,将这些氤氲进一步提纯、转化,化为一种无色无形、却能让所有人在神识层面清晰嗅到、尝到的奇异芳香。
这芳香,比圣酒带来的愉悦,更加直接,更加本质,仿佛生命与活力的本源。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所有宾客,无论之前姿态如何,此刻皆微微调整了坐姿,面具后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平台,集体的贪婪吮吸。
他们并未做出夸张动作,但陈望能看到,他们的神识正如同无数透明的触须,延伸向平台,缠绕、吸取、品味着那名为“芳华之露”的馈赠。
就连上首水阁中那些最为深沉的身影,也微微前倾,沉浸在汲取之中。
他甚至看到,之前引开他的那名绯纱女子,此刻也侍立在一位宾客身旁,亦在吸吮着那“芳华之露”。
当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迷醉的眼神之中似乎闪过一丝冷咧的警示之意。
陈望瞬间震动!
他明白这是对方的暗示:自己必须像其他人一样,才不致显得“异常”。
他强迫自己散开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丝飘荡到近前的“芳华之露”。
轰——!
即使有一丝清醒打底,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那直抵神魂本源的美妙颤栗,仍旧远超“圣酒”带来的感官愉悦!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生命活力最为饱满、对前路充满无限憧憬与力量的黄金时刻!
所有的衰老疲惫、道途隐忧、岁月磨损都被短暂地拭去,只剩下最纯净的“存在感”。
这诱惑是如此致命,如此契合修士最深层的渴望,让他本能地想要疯狂吞噬更多!
他闷哼一声,一边死死守住灵台那丝用解药换来的、与愉悦激烈对抗的清醒,一边努力模仿着旁边宾客那沉醉的姿态。
这种神魂交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甘美的毒酒中保持清醒,头痛欲裂,几欲呕吐。
平台银光渐收,舞动的人影缓缓停下,软软坐倒在平台中央,气息微弱,修为境界肉眼可见地跌落了一层,但那迷醉的笑容似乎仍未完全散去。
两名侍女飞身上台,轻柔地将她扶起,带离了平台,没入黑暗的水道深处。
宴会重归平静。
但那弥漫的“芳华”余韵,让空气中多了几分餍足的慵懒与诡异的宁静。
一名侍者无声走近陈望,低声询问:“贵客是否不舒服,可需至客舍安歇?亦或,飞舟备妥,可送贵客返程。”
陈望强忍着神识的抽痛与残留的剧烈愉悦带来的眩晕,勉强维持着平稳的语调:
“……有劳,送我一程。”
侍者引他离席,登上一艘黑色小舟。
飞舟无声滑入黑暗,将那座猩红月光下的华丽秘境,连同其中所有的诡异、享乐与冷酷,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飞舟降落。
直到踏入自己洞府,启动所有禁制的刹那,陈望一直绷紧的意志,才轰然断裂。
“哇——!”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头痛欲裂,神识中圣酒残留的极致愉悦与芳华之露带来的巅峰体验,如同烙印与毒药,与他清醒意识所感受到的冰冷、残酷、以及自身险些沦为祭品的后怕激烈冲突。
道心剧烈震荡,传来清晰的、仿佛瓷器开裂般的痛苦呻吟。
他双手死死扣住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砖,浑身被冷汗浸透,颤抖不止。
血月之宴……
这并非简单的堕落享乐。
这是一场精密的筛选,一场冷酷的吸纳。他们这些被带来的新人,既是预备的祭品,也是潜在的同伙。
沉溺者,被同化;抗拒者,被使用。
那名挽救他的绯纱女子……应该是太初道宗的人吧?
无数疑问与冰冷的恐惧交织。
但此刻,他什么也无法深思,只能蜷缩在寂静中洞府的,独自承受着这场诡异盛宴带来的、深入道基的神魂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