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上午九点刚过，方志远站在门厅外面看了看天色。
阴着天，但没下雪，空气里那股湿冷劲儿比前几天轻了些。
他搓了搓手，转身回门厅里等。
九点二十，一辆黑色帕萨特和一辆深灰色商务车一前一后拐进了陆府所在的小路。
听见汽车的声音，方志远迎出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下。
帕萨特上下来的是黄展妍。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烫成小卷，脸上带着一种回娘家才有的那种松弛。
她看见方志远，远远地就笑了。
“方秘书，过年好啊！”
“黄书记，过年好。里面请。”
方志远把她往里引。
黄展妍进门先跟福伯握了手，又跟站在门厅里的林若抱了一下。
邹姨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黄展妍看见她，快走了两步过去。
“邹姨，您气色真好。”
“展妍来了。”
邹姨把水果盘往旁边一搁，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着，
“瘦了。在正阳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能啊，正阳的伙食好着呢。”
林若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
“黄书记，您现在可是贵客，邹姨见了您比见了我还亲。”
黄展妍拍了她一下：“少来。你天天在夫人身边，邹姨天天见你，早看腻了。”
林若笑了笑，转身去给客人倒茶。
后车上下来的是韩俊熙和韩馨予。
韩俊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脸上的表情比在省发改委时郑重。
韩馨予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走路的步子加着小心。
韩俊熙跟在后面，看着黄展妍和陆府的人熟络得跟一家人似的，心里满是感慨。
这就是差距。
黄展妍是苏婉清的前任秘书，在陆家经营了这么多年，这份人脉和情分，是他这个刚进入陆家视野的“新人”比不了的。
韩馨予跟在父亲身后，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之前就听父亲提过陆振邦的身份，知道这是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
今天能跟着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现在走进这古朴厚重的四合院，更是拘谨得不敢乱看。
“韩市长，韩小姐，里面请。”林若招呼道。
进了花厅，苏婉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挽得整齐，气质温婉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苏主席，新年好。”韩俊熙快步上前，微微鞠躬，态度很是恭敬。
“俊熙来了，坐。”
苏婉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展妍也坐。”
韩馨予站在父亲身后，拘谨地喊了声：“苏阿姨，过年好。”
苏婉清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头：
“这丫头长得越来越水灵了，眉眼间随她妈吧？”
韩俊熙赶紧接话：“是，随她妈。馨予，快给苏阿姨行礼。”
韩馨予乖巧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蝇。
正说着，陆振邦从楼上走了下来。
韩俊熙赶紧站好，微微鞠了一躬。
“陆部长，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陆振邦笑着招呼：
“是俊熙吧，快坐。”
韩俊熙把手里的礼品袋放在茶几旁边，说是一点省里的特产。
陆振邦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韩馨予坐在父亲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眼睛不敢乱看。
方志远注意到她的视线偶尔往客厅那头飘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陆云峰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他穿了件灰色的休闲毛衣，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身上没有半分官三代的骄矜之气，反而透着股历经基层磨砺后的沉稳与从容。
“韩主任，展妍姐，新年好。”陆云峰笑着打招呼，语气亲切自然。
“云峰，过年好。”
韩俊熙站起身，跟陆云峰握了握手，手掌用力了几分。
韩馨予看到陆云峰，精神一震，肩膀也不那紧绷了，嘴角动了动，想笑但忍着，眼神比刚才明亮起来
苏婉清把她的微表情看在眼里，转头看了林若一眼。
林若心领神会，走到韩馨予旁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
“馨予，跟林姐去侧厅坐坐？那边有水果和点心。”
韩馨予看了父亲一眼，韩俊熙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跟着林若出去了。
黄展妍看了苏婉清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
这种领会老领导意图的眼力见，几乎是她多年的本能。
三个人在花厅坐下，林若给韩馨予倒了一杯热牛奶，又给黄展妍续了茶。
“馨予，听说你在交大读的本科？”林若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嗯。去年刚毕业。”
“什么专业？”
“区域经济学。”
“那跟韩主任的工作还挺对口。”
林若说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认识李雪松吗？正阳县委办那个李秘书。”
韩馨予端着牛奶杯的手微颤了一下。“认识，还见过几次。”
“她人挺好的。”
林若的语气很自然，并不那么刻意，
“我也见过她两次，说话做事都很稳当。两家是世交，陆家这边都挺认可她的。等唐家那边的事了了，两个人的婚事就该办了。”
黄展妍在旁边接了一句：
“雪松的确不错。在我手底下干了一年多，能力强，人品也好。陆家能看上她，不光是看家世，主要还是看人。”
韩馨予没接话。
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妇联大佬大秘，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法接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握着杯子的手指收拢在一起。
林若和黄展妍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火候够可以的了，大过年的，就没再说下去。
会客厅里，陆振邦和韩俊熙开始了对话。
陆振邦问得很细，从吉海的产业布局到干部队伍现状，从营商环境的短板到下一步的突破口。
韩俊熙答得很周正，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和案例支撑，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吉海发展慢，根子在几十年来的底子，产业结构偏重，新兴产业没起来。”
韩俊熙说，“我在省发改委主持做过一个调研，吉海的规上工业企业里，传统制造业占了七成以上，高新技术产业占比不到一成。这个结构不调整，未来五年会很吃力。”
陆振邦端着茶杯听，没打断。
“我的想法是，一方面抓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另一方面抓新兴产业的引育。”
他看了旁边坐着的陆云峰一眼：“云峰在座谈会上提的那四条建议，对吉海来说正好是对症的。”
“免申即享解决政策落地的问题，专员代办解决项目审批的效率问题，信用评价解决政府履约的问题，第三方审计解决监管缺位的问题。”
“这四条如果能落地，吉海的营商环境能上一个台阶。”
陆振邦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跟齐正同志搭班子，有什么想法？”
韩俊熙坐直了身子，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更谨慎。
“齐正同志是老市长，经验丰富，对吉海的情况比我熟。我到吉海之后，首先要把齐正同志的决策部署落实好。”
“有不同意见，私下沟通，不在公开场合争执。重大事项，以齐正同志的意见为主。我的角色是执行，不是另搞一套。”
陆振邦点了点头，没有评价，里面是肯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