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州的车队驶出吉海市界，上了高速。
车窗外，麦田和村庄一片片往后掠。
王庆州靠在考斯特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却明显不是睡着的状态。
他根本不可能睡着，脑子里在转着事。
大数据科技园那个窟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地皮炒起来了，概念喊出去了，可里面的内容撑不住。
省里要是拿吉海那个平台做参照，临川这边一比对，泡沫就露出来了。
他竞争吉海市长的事，省里正在评估，窗口期就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临川不能出事。
吉海的平台，最好不能顺利上线。
沈砚辞坐在后排另一侧，望着窗外，一直沉默着。
没人说话。
考斯特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音乐调小了些。
车队过了收费站，又开了两个多小时，才进临川市区。
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车队停在市政府招待所门前。
王庆州下车，领着众人进了二楼餐厅。
包厢里圆桌已经摆好，冷热菜上了大半。
王庆州和他的秘书长、几位局长、加上沈砚辞坐了主桌，麦肯锡的两位助理和秘书等随行人员，坐了另一桌。
艾米坐在沈砚辞旁边，金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今天这一趟，收获不小。”
秘书长端起酒杯说，“吉海那边平台搞得确实有想法，值得学习。”
“学习归学习。”另一个局长接话，“咱们临川也有自己的优势。王市长周五去穗城，唐氏那边要是能谈下来，局面就不一样了。”
王庆州笑了笑：“唐氏那边还在接触，咱们内部不能把话说太满。不过机会肯定有，吉海有吉海的做法，临川也有临川的路子。”
桌上的人点头应着，说些恭维的话。
沈砚辞也举了举杯，客气了一句：
“王市长带队，临川这边能量足，后面谈项目，底气也足。”
菜一道道上来，众人动筷。
席间聊的多是吉海那边的见闻、几个部门的态度，谁也不提那些敏感的东西。
一顿饭吃得平淡，各自心里都揣着各自的事。
饭吃到一半，王庆州对招商局宋局长说：
“老宋，明天你安排一下，跟吉海高新区管委会和商务局对接。麦肯锡这边沈总团队会提供支持，把合作框架先搭起来。等新市长上任之后，再走正式程序。”
宋局长应下：“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跟吉海那边联系。”
沈砚辞在旁边补了一句：“宋局长，我们团队明天可以出一份合作方案的初稿，您那边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们随时改。”
“好，沈总费心了。”
饭吃完，秘书长和几个局长陆续走了。
王庆州站起来看了沈砚辞一眼：“砚辞，到我房间坐坐，喝杯茶。”
沈砚辞跟着他出了包间。
到了楼上房间门口，艾米要跟进去，沈砚辞朝她递了个眼神，她领会，转头跟王庆州的秘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翻起了手机。
进了房间，王庆州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来时，沈砚辞已经坐在沙发上，把茶沏好了。
王庆州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收了起来。
“砚辞，今天这一趟，你怎么看？”
沈砚辞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一下：“陆云峰这个人不好对付。”
“说具体。”
“他回答问题的节奏很稳，问什么答什么，但答完了就收。四项措施也好，平台也好，每个问题都像是提前备好的，接得住，还留一手。”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他不光懂业务，还懂怎么在领导面前不露怯。这种人，年轻，又能干，还有后台，最难缠。”
“尤其是我问他数据治理的事，他让曹启鹤接话，曹启鹤那小子也滑，一句‘省里正在定规范’就把我挡回来了。王市长您问华信科技的时候，他只简单说了说，别的一个字不提。”
王庆州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来：
“这个人能搞掉乔文栋，果然不是善茬。今天见了面才知道，他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对。而且像您说的，他背后站着韩俊熙。韩俊熙在省发改委给平台背书，还推动省里统一接入。如果平台真上了线，临川这边大数据科创园的数据就得强制接进去。到时候省里那边一跑数据，土地闲置率、税收承诺完成率、资金流向，全都摊在桌面上。”
王庆州没再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沈砚辞继续说：“王市长，按照陆云峰所说，平台上线还有不到一个月，人代会还有一个多月就开。如果平台赶在人代会之前上线，临川这边的事一曝光，对您的竞争影响会很大。”
“不是很大，是致命。”
王庆州的语气突然变沉，
“科创园的数据一旦进了省里的系统，预警自动推送到审计厅和纪委。到时候别说竞争吉海市长，我这临川市长都坐不稳。”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砚辞把茶杯放下来，看着王庆州：
“我这边已经在做工作了。华信科技那边，我找了跟华信有过合作的一家科技公司，对方说可以联系上他们内部的技术人员。”
他顿了顿，“我跟您汇报过具体方案，在平台后台留几处bUG，等系统上线之后频繁出故障。一个三天两头宕机的平台，省里不可能仓促拿去全省推广。”
王庆州听完，眼神缓了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能不能拖上两三个月，想办法在这段时间不能正常运行。等过了竞争的窗口期，我上了吉海市长，再慢慢修。到时候临川的窟窿有时间补，平台什么时候跑通都行。”
“对，就是这个意思。”
王庆州看向他，“需要花多少钱，你报个数。记上账，等我上任之后吉海那边的单子多给你做几个，都找回来。”
沈砚辞笑了一下：“王市长客气。费用的事好说，事情办成了再说。”
王庆州点了点头，又问：“第二点呢？”
“唐氏集团的项目必须拿下来。”
沈砚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这是您的政绩，十五个亿的投资放在临川，谁都说不出什么。第二，科创园的窟窿可以用唐氏的项目来填，有实打实的企业入驻，空壳子就变成实体了。第三，唐氏的项目落到临川，等于在吉海脸上打了一巴掌，尤其是那个陆云峰。他今天在会上说唐氏在跟多个城市接触，还没敲定。要是最后落到临川，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王庆州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后天，你跟我一起去穗城，见唐氏集团的高管。最好你那个同学，能帮我联系上唐仲谦。我当面表示诚意，争取打动他，把投资拿下来。”
沈砚辞没立即作答，脸上渐渐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