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面积不大。
一张长条实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桌面摆着一台执法记录仪，还有两台高清录音设备，墙角装着隐蔽摄像头。
关志民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问询记录表放在桌面上，又拿了一支笔搁在旁边。
“陆处长，现在正式开始，先把流程跟你讲一遍。”
他抬手打开执法记录仪。
屏幕亮起，开始同步录制画面与声音。
“今天属于证人线索问询，全程录音录像，所有谈话内容整理成书面笔录。你确认无误之后，签字按手印留存归档。”
陆云峰坐直身体。
“我明白规矩，一定如实提供全部线索。”
“好，陆处长，现在你把看到的、听到的、查到的彻底说一下。”
陆云峰就把沈砚辞和艾米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从王庆州到吉海拜访发改委说起，曹启鹤的观察，福伯查到的背景信息，艾米在弗吉尼亚受训的记录，沈砚辞跟她共事三年多的情况。
“艾米的公开身份是麦肯锡上海办公室高级研究助理，参与过三个与中国地方政府合作的项目，都是涉及产业规划和数据治理方面的。”
“这次沈砚辞跟着王庆州来吉海，名义上是跟着王庆州谈合作，但沈砚辞在会上问的问题、艾米记录的细节，都超出了正常商务考察的范畴。”
关志民听到这里抬头问：“沈砚辞在会上问了什么？”
“他问数据治理的技术细节，曹启鹤接的话，说省里正在定规范，没直接回答。”
关志民低头记，又问：“平台那边开发进度，他们知道多少？”
“基本都知道。王庆州在会上提了华信科技，说明他来之前做过功课。另外我在查平台外包团队的时候发现，外包负责人方子宇跟沪上的一家科技公司有资金往来，那家公司法人叫刘成，是临川人，跟麦肯锡有业务往来。方子宇收了刘成两笔转账，一共八万块。随后平台开发就出了技术问题，底层接口出故障，重写需要四天。”
关志民把笔搁下来，看着陆云峰：
“你的意思是，平台后台问题跟沈砚辞有关系？”
“目前判断是。刘成的公司在临川那边跟振兴实业也有业务往来，振兴实业和王庆州往来密切。这条线串起来，方子宇拿了钱在代码里做手脚，刘成通过振兴实业跟王庆州那边搭上关系。沈砚辞和艾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需要你们来判断。”
关志民点了点头，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陆处长，我再跟你确认一件事，你在吉海跟沈砚辞和艾米接触过几次？”
“一次，王庆州来发改委拜访的时候。沈砚辞和艾米随行，艾米全程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平板上记录。走的时候沈砚辞跟我握了手，说要单独聊聊，我没接他这话。”
关志民打开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掌握的初步情况，你看看，还有什么补充。”
陆云峰拿起来看。
材料写得很克制，没有情绪化的词，只有时间、地点、人物、行为。
沈砚辞，某年某月某日，在某酒店与某企业高管会面，会后该企业一项未公开的招标信息在境外网站出现。
艾米，某年某月某日，通过中间人接触某平台技术团队，询问数据接口权限。
某年某月某日，沈砚辞与王庆州在某私人会所用餐，用餐后三天，临川市一项土地出让信息提前泄露。
某年某月某日，沈砚辞通过方子宇团队的技术员陈浩，获取某平台测试环境的临时访问权限。
陆云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方子宇和刘成的名字。
他抬起头。
“方子宇和刘成，你们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关志民说，“你昨天提供的通话记录，和我们的数据对上了。方子宇跟刘成的联系，不止一次。过去四天，他们有七次通话，三次是在非工作时间。刘成跟振兴实业财务总监的联系，我们也掌握了。”
“他们想干什么？”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关志民说，“但方向是明确的。有人想通过平台数据，摸政府重点企业的核心信息，你们那个平台是他们的一个目标。”
陆云峰把文件放下。
“沈砚辞和王庆州之间，不止一顿饭。”他说，“王庆州竞选市长这段时间，沈砚辞除了为临川市做了规划，还主动为他渗透第三方技术团队，目的是控制全生命周期平台。”
关志民的眼神动了一下。
“具体一点。”
“一是通过外包技术团队的个别人，为平台植入bUG，在平台上线时，通过远程控制，使平台宕机，干扰平台成为全省平台的进度，为王庆州上位赢得时间。”
“第二，预埋隐蔽出口，通过后台获得吉海乃至整个滨江省重大项目信息，并延伸到发改领域的核心产业数据。”
“全省的。”
“对。”陆云峰说，“王庆州以为自己在利用沈砚辞，实际上他也在被利用。沈砚辞手里有他不少东西，包括一些不方便公开的往来。”
关志民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这个信息很重要。”他说，“你继续说。”
“方子宇那边，是华信科技的第三方，前天已经被发现他们开发的程序有问题，他解释说，是不同底座版本和新入职员工技术不熟。”
“但这些显然都站不住脚，我们通过市局程然局长的授权，调取了他的通讯信息，发现了他与刘成之间不正常的联系。而且，他主动申请参加昨晚的压力测试。”
陆云峰继续说，“另外，他带的接口团队里，有个年后新招的技术员，叫陈浩，半年前在临川的振兴实业干过四个月。振兴实业跟王庆州有着特殊的关系，因为跨市，又不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所以没有具体证据。”
关志民的笔停了一下。
“陈浩现在还在方子宇团队里。”
“在。”
“昨晚的压力测试，他参与了没有。”
“参与了。”陆云峰说，“方子宇说他带队做的接口，得亲眼看着跑一遍才放心。”
关志民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小韩，你进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关处。”
“把方子宇的资料调出来，还有陈浩的。另外，通知技术组，对平台测试环境做一次权限复盘，重点查临时访问记录和异常导出行为。昨晚八点到十一点的所有操作日志，全部备份。”
“明白。”
“还有。”关志民说，“沈砚辞和艾米的监控等级提升一级。沈砚辞的通讯、出行、会面，全部纳入。艾米那边，联系出入境和属地，二十四小时关注。她一旦有出境倾向，立刻报我。”
“是。”
“另外，王庆州这边，不要打草惊蛇。他跟沈砚辞的接触，继续观察，只记录，不干预。”
“明白。”
小韩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