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盆中,逆火与芏白观看着仙域之战。
那片被光幕框住的战场如同一幅被无限放大的画卷,每一次碰撞都在画面中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每一次法则的碰撞都在虚空中撕开一道新的裂口。凌河的身影在漫天攻击中穿梭闪烁,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却始终没有被那风暴吞没。他的身上已经有了数十道伤口,青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可他的眼神依然明亮,如同一颗在风暴中不曾熄灭的星辰。
芏白看着那道身影,十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心跳声在寂静的亭台间清晰可闻。她没有说话,但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
逆火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光幕。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眉心微微隆起一点细纹,那种神情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看一盘胜负未分的棋局,每一次落子都牵动着全局的走势。
战场中,佘香莙与敖晗嚣战在一处。二人十五万年的婚姻,在此刻仿佛走到了尽头。他们如同打急眼了的情人,杀手频出,招招致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人鱼的鱼尾与龙族的龙爪在虚空中交错碰撞,每一次接触都炸开一团法则的碎片,如同两颗互相倾轧的行星,在彼此的引力中撕扯出越来越大的裂隙。
佘香莙金鳞染血,长发散乱,眼中却燃着一团火。她无法理解这个与她朝夕相处了十五万年的“懦弱肥龙”,如今为了他那可笑的“天道不可违”的信仰,竟然与自己反目成仇。她认识的那个敖晗嚣,从来都是个只会半夜偷偷把她爱吃的灵贝放在她洞府门口、会在她心情不好时化作小银鱼绕着珊瑚礁游来游去逗她笑的家伙。可现在的他,眼中只有那套他反复念叨的“秩序与规律已经注定”,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蒙住了眼。
敖晗嚣一边抵挡着她的攻击,一边不停地劝说:“没必要与天道为敌!世间的秩序与规律已经注定!若与那凌河一道推翻这固有的规则,那重新建立的法则又将是另一套枷锁!莫要做这无用之功……”
他出手时总留着一丝余地,像是舍不得把棋下死,可每一句劝说从嘴里出来,都像石头扔进深潭,连个回响也没有。
佘香莙怒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便有反抗!一味逃避,苟且偷生,不符我的道心!万物虽有灵,却难反抗,而我能尽一份力量,便以我血荐轩辕!我俩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为谋!”
她一尾扫出,裹挟着秩序道果的力量,将敖晗嚣震退千里。他翻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却笑了笑,像是心疼又像是认了。
逆火不由得鼓起掌来,声音在花园中回荡,如同评点一出好戏:“修仙问道,论迹不论心。这佘香莙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便是映射她道心最好的答案。”
芏白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扫过,忽然在仙域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两道身影。他们窝在一块残破的仙宫碎片后面,一个轻摇阴阳扇,一个慢摇剑折扇,二人神情闲适,仿佛置身事外,如同两个在戏台底下嗑瓜子的老观众,等着曲终人散。
“这不是上古九仙之一的阴阳道祖亼苛吗?”芏白认出了那个摇着黑白扇的身影,“那个是剑祖丁工?他二人为何躲在角落不去战队争斗呢?”
逆火早就发现了他们。那明哲保身的姿态让他不住摇头,如同一个先生看不惯偷懒的学生。他对着光幕中的丁工画了个圈——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如同拨动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只见那光幕中突然消失了一块,那片消失的空间如同一块被切下的布片,直接在芏白眼前掉落出来,带着丁工整个人一起砸在亭台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剑祖丁工只觉光影变幻,手中的剑折扇还保持着刚才轻摇的弧度,屁股下还残留着仙宫碎片的凉意。他抬头四顾,看见逆火正坐在对面,端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丁工的折扇只停顿了一瞬,便“啪”地合上,翻身跪倒,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丁工拜见师尊!”
逆火看着丁工,慢慢放下茶杯,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丁工头皮发紧的悠然:“你为何不出手?不帮师祖镇压凌河?”
丁工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真诚的笑容:“三十万年不见师尊,师尊还是这般年轻——徒弟十分欣慰,对您的景仰越发如星河涌动,连绵不绝……”
逆火拿起桌上的茶夹,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无声的威慑:“莫再拍了。再拍,把你扔到金阳里炼一会儿。”
丁工捋了捋白发,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凑到桌边,自觉地在芏白身旁坐下:“师祖要维持这腐朽的天道,我怎能帮他?我躲起来,也是给您老人家留点颜面……”
逆火挑眉:“我不需要颜面。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你必须参加战斗,莫要给我偷懒装死,浑水摸鱼。”
丁工脸上的笑容垮了一瞬,目光转向芏白,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精光一闪:“这位小友是谁?器宇不凡,可继承我剑道衣钵。”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桌上的茶壶,对嘴便喝。那茶壶嘴刚沾上他的嘴唇,他还未来得及尝到一滴茶汤,身形便如同被一只手从头顶按下去的纸人,原地蒸发,消失不见。连他坐过的那张石凳都微微一震,仿佛送走了一片负重。
仙域之中,星辰爆裂,流光飞射。丁工又出现在了他刚才消失的位置,手中还保持着端茶壶的姿势,嘴唇微张,一脸茫然。
亼苛斜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股看穿了什么的笑意:“你师傅让你选边站队了吧?你打算怎么办?”
丁工仰着头,举着手,香茶没有入口,迎面飘来震落的灰尘却呛了他满嘴。他咳了两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折扇,忽然“啪”地一声将扇子合上。一柄炙热的白光剑随即从折扇中化出,四尺来长,剑身通体莹白,流光在其表面涌动不休,如同一条被压缩成剑形的星河。
他提起一口气,大喝一声:“梧桐小鬼!我早就见你不爽!今日让我领教你的高招!”
他突地飞将出去,一剑斩下。这一剑横贯当空,拖出一道数万丈长的白色弧光,搅动空间中的星云,如同在虚空中劈开了一条光之裂缝。梧桐正催动木灵化作万剑射向凌河,万千碧绿剑光如同暴雨倾泻——哪知背后突然被人偷袭,他躲避不及,整个人被那一剑齐齐劈作两半。
绿色的枝叶喷得满天都是,如同一片被搅碎的森林在虚空中飘散。梧桐被劈开的两个半人脑后长脸、后背变作前身,两具半身各自长出了手臂和腿脚,呲牙咧嘴地看着丁工,眼中满是怒火与惊愕。他们一人手中生出一柄木剑,木剑碧绿如玉,却涌动着死亡的气息,两柄剑一左一右,同时刺向丁工的要害。
丁工面不改色,横剑一拦,“铮”的一声,硬生生震开两柄木剑,然后手腕一转,借势横劈一剑——剑气呈弧形荡开,将梧桐拦腰又劈成四段。那四截身躯在空中翻滚,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如同被砸碎的菜瓜。梧桐手中的碧绿木剑也被斩碎,碎片飘散在虚空之中,化为点点绿光,如同萤火虫在黑暗中的舞蹈。
那剑气涤荡开来,将远处正在争斗的椘嫲与涂山慧也波及到了。剑气将涂山慧的俏脸划出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如同一道血色的泪痕。
涂山慧一脸不可置信,回头看向丁工,眼中满是震惊与怒火。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微微炸起,如同被激怒的孔雀。
丁工远远摇手,微笑抱歉道:“误伤,误伤!不是故意的!”
涂山慧怒目而视。她一爪抓进虚空之中,那只手如同穿入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下一瞬,丁工的背后伸出殷红的异爪,透胸而过,爪尖上还挂着几缕血丝。
丁工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胸口穿出的那只爪子,却依然微笑着,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都说是误伤,你却还要出手,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他说着,一把抓住那异爪,用力一提——涂山慧竟被他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那利爪从他胸前被拽出时带出一道血线,她的身体在他的剑刃前晃了一瞬,便被他反手斩断了那条手臂。涂山慧血洒长空,翻滚着飘向远方,在星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色弧线。
椘嫲气喘吁吁,向丁工点头示意,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她飞向裘垔,一掌拍出——五阴之力凝聚成一道灰色的掌印,直直印在裘垔的后心。那力量正克制她的孕育之道,裘垔被这一掌打得五魂离散、三花凋零,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无边黑暗中飘去,越飘越远。
芝雨见裘垔被伤,立刻前来救援。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虚空,向裘垔坠落的方向疾驰——却被凌河抓住了机会。他发动非常之力,一脚踹在芝雨的腰间。
那一脚重若万钧裹挟着有常之力与无常怒火,如同一根针扎在一条绷紧的弦上。芝雨瞬间化为一阵涌动的黑气,翻滚着飘向远方,如同一朵被风吹散的墨云。
仙域之中的战局,因为丁工的加入,陷入了僵持之中。原本一边倒的压制,此刻被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双方都在拉扯,仿佛谁先松手,谁就会输。
逆火将清茶再次斟满,示意芏白继续饮茶。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每一滴茶水都精准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丝。
芏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她缓身坐下,取出了瑶台龙啸琴,轻轻抚弄。琴弦在她指下颤动,一曲凌霄映芳华流转开来,琴音如同清泉在山石间跳跃,如同月光洒在湖面上,为这座被时空包裹的花园染上了一层虚幻的安宁。
逆火听着美妙的音律,脸上现出惬意之情。他靠在椅背上,如同一个戏园子里听曲的老爷,微微眯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节拍。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目光穿过那片静止的光幕,落在角落中那个仍在轻摇阴阳扇的身影上。
“要不要……也把这小子拉入战场?”
他的语气如同在问要不要再加一壶茶。话语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如同一座棋盘上的执棋者,在斟酌下一步落子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稳坐角落的身影上,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却迟迟没有饮下。
丹羽岛,晏?仙城,传送广场上气氛氤氲。
城主昺耷蓄亲临广场,合体中期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身后一位炼虚后期主簿与两名化神后期执事,同时散发着强劲的威压,如同四根撑天的石柱,将整座传送广场笼罩在一层肃杀的气息中。四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风盈,仿佛在看一只误入虎穴的兔子。
“哪里来的微末散修,敢在晏?仙城撒野!还将我城主府执事摄入邪器!快快将人放出,跪地伏法,免遭雷罚!”
昺耷蓄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一些低阶修士耳膜生疼。
风盈不再废话。她将手中金盆双手举起,如同投掷一块石头,狠狠朝城主砸去。金盆在空中翻转,带着一种不讲理的蛮横,如同一轮金色的满月,直奔昺耷蓄的面门。
昺耷蓄更加恼怒。他从没见过如此嚣张之人——在他这合体境大神面前,竟敢主动出手!他无法理解这炼气小修的举动,仿佛她生无可恋,想借己之手了此残生?看她好像身受重伤,难道真的时日无多?可刚才通过神识探查,他虽然丹田破碎、气海崩塌,但不是丧命之相。若有天材地宝,或可复原道体——她如此作死,是要哪般?
正思索间,那金盆已袭至面前。昺耷蓄反手轻轻一巴掌,想将这金盆拨开——他的手触及金盆时,如同触及了一团虚影,穿盆而过,毫无阻力。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收回手,那金盆便已穿过他的掌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昺耷蓄的鼻梁歪向一侧,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嘴唇流过下巴,滴在他的衣襟上。他的左眼迅速肿起,青紫一片,如同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传送广场上瞬时陷入一片死寂。那炼虚老祖、化神大能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他们的目光在城主与风盈之间来回跳动,如同两枚被拨动的弹珠,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位置。
风盈怒指昺耷蓄道:“你这秃驴!识相一点,莫阻本姑娘的好事!快快启动传送阵,不然要你好看!”
说着,她伸手进入怀中的金盆,摸索了一下,将刚才那个执事拉了出来,随手扔到一旁:“人还你了!快快放行!”
她的声音急切,旁人根本无从得知她要去哪里,只觉得这种“逃跑”方式十分滑稽——像是伏法之人在狱中叫嚣狱卒快将自己放了,莫耽误自己回家吃饭一样可笑。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穿着暴露、不堪入目的美人疯子,就要被镇压了。
可昺耷蓄没有发怒。他揉了揉脸上那块正在飞速消退的淤青,示意那执事立刻开启传送阵,将她送走。
那执事从地上爬起来,一摇三晃的走向传送阵的阵眼,将灵石注入其中,启动了阵法。白光从石板的缝隙中升起,如同涨潮时的海水,缓缓漫上脚踝。炼气期的境界让他在那混乱的异空间中经历了一场谁也想象不出的颠簸。在盆中经历的空间折叠,已经让他的认知边界被狠狠地刷新了一番。
风盈一手夹着金盆,迈着轻快的步伐,如同比基尼模特走秀,走向发光的阵中。她一指凰嫡:“还躺着干嘛?”
凰嫡一个翻身,四脚并用,如同狗跑兔蹦,来到风盈身旁蹲下,吐着舌头,崇拜地望着风盈,如同一只忠犬。他的眼中满是热切——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狗,正在拼命用眼神证明自己的忠诚。
风盈满意地将金盆扣在他的头上,然后对昺耷蓄招了招手,那姿态随意得像在跟老邻居道别:“算你识相。下次见了,若不着急,我便传你一些缘法……”
话未讲完,白光一闪,二人消失不见。
传送阵上只剩下一圈渐渐散去的白光,和广场上那些面面相觑的修士。
昺耷蓄站在原处,用手掌缓缓抚平脸上的瘀肿,那伤口在他的灵力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脸上现出一抹微笑——那笑容极浅,如同一层薄霜覆在石面上,不细看几乎捕捉不到。
他一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数支留影玉简,看了看,又将它们一一收好。然后他转身踏上传送阵,对执事道:“打开传送阵。”
声音平静,如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跟随他的城主府一众全都欲言又止,无人开口。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摇头。那耻辱的一幕就这么翻篇了?难道是因为那女修太过艳丽,城主不愿出手?还是她骂他“秃驴”,但他满头黑发并不是真正的秃瓢,觉得骂的不是他,所以他才不气不恼?
话说回来——那炼气女修如何能砸伤合体境的城主?那金盆十分古怪,如同一件已经超越了空间规则的器物——这种力量,不该出现在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手中,更不该出现在她这副重伤未愈的身体上。
阴谋。其中一定有大大的阴谋。
而那炼气女修说要赐城主机缘——那定是某种暗语。难不成他二人要去私会……
想到这里,众人便都不再揣测。再想下去,画面香艳,恐损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