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广场上白光一亮,昺耷蓄的身影从阵纹中缓缓凝实。他走出传送阵的瞬间便感受到数道神识从不同方向扫来,如同夜行时的探照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他早已尽量收敛气息,将合体期的威压压到了最低,几乎只有元婴初期的外溢波动,但还是引起了来往修士的侧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顶斗笠戴上,那斗笠通体乌黑,边缘垂下一圈薄纱,将他大半张脸遮住,远远看去只像是个普通的散修。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修士扎堆,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角落,有人蹲在石阶上低声交谈,有人倚着廊柱蹙眉观望,更多人围在几座传送阵前对执事问话,声音嘈杂如蜂鸣。
昺耷蓄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无声无息地延展开去——他很快便锁定了风盈的位置,可与此同时,莺幽仙城的遭遇也尽数显现在他的神识之中。这座靠近海岸的仙城显然被大水漫灌过,街道间的低洼处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几处路面青砖松动下陷,露出泥土。低阶修士们正三三两两地在各处打扫残局,清理着街道间的杂物和淤泥,有人推着小车搬运损坏的招牌,有人蹲在水洼边修补裂开的排水渠。
传送广场上,二十七座传送阵竟有一多半失去了效能——有的阵盘上符文暗淡,有的灵石槽焦黑开裂,有的直接被从中间劈开一道缝,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巨力从地底扯裂。剩下的几座还在运转的阵前早已排满了人,修士们面色焦灼,有人反复询问执事何时才能修复,有人直接盘膝坐下就地打坐,也不多问。众多修士都被滞留在此,进退不得。
昺耷蓄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上空——数艘巨大的飞舟正静静悬停。其中一艘飞舟云构霞铺,瑞霭罩檐,通体金红相间,长宽足有百丈,舟身四角各挂一串紫金风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嗡响。那是南明金阙宫訾鸩大法师的宝船,他认得那船身上的纹饰——金色的莲花与银色的浪纹交织,正是南域佛门的最高规格。
他立刻整理衣冠,飞身前往参拜。执事通报后,他走进飞舟大殿,大殿宽敞如广场,正中设一矮几,几上摆着青瓷茶具与一碟素果。訾鸩正与莺幽城主昺珥蓄低声交谈,昺珥蓄坐在下首,面上带着几分拘谨,双手搭在膝上。
昺耷蓄上前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晏?城主昺耷蓄,拜见大法师。”
訾鸩抬眼看来,眉梢微微一动:“你不在晏?城驻守,来此何干?是要见你的兄弟吗?”
昺耷蓄垂目道:“回禀宫主,弟子前来,确有一事。只是没想宫主在此,特来参拜。”
訾鸩拈起一枚素果,语气随意:“前日海啸席卷四方,晏?城有无受灾?”
昺耷蓄道:“晏?城海岸有雷木山脉阻挡,并未受灾。海啸来时,弟子也亲自前往海岸,驱退了一些威胁。周遭百姓无一受难。”
訾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昺珥蓄,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昺珥蓄,你听到了没有?身为城主,保一方平安,你兄弟二人乃万年难遇的并蒂灵根,你的境界已至合体后期,为何做事却不如你的大哥?看来在外多年,你是懒惰放纵了。这次就与我一起回宫,伴我身侧吧。”
昺珥蓄面上挤出一个笑容,连连称诺:“能跟随师尊修行,徒儿求之不得。”
可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僵硬,那笑容像是粘在脸上的,连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他已经在心中把昺耷蓄骂了个通透——这个看似老实的大哥,每次见面都能让他栽一跤,且栽得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最让他难堪的那个点上。他的指节捏得发白,可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破绽,只是低垂着眼,把那口怨气连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
看到自己兄弟吃瘪,昺耷蓄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在此时,有执事匆匆而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禀城主,城中有一女修抢人飞舟,还将人打伤!炼虚境的虢?将军前去阻拦,竟被她收进了法宝中!现在无人阻拦,已经出城北去!”
昺珥蓄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猛然起身,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出飞舟,向北疾驰而去。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连门框上的帷幔都被他带起的风掀起老高,落回时仍在轻轻晃动。
訾鸩放下手中的素果,摇了摇头,对昺珥蓄道:“看来你这兄弟还得多加管教。你跟着去看看,是什么人敢在佛门清净之地抢物伤人。记住——以教化为主,以德育为先。”
昺耷蓄行礼:“弟子知道。”
他出了飞舟,远远跟随而去,步伐不急不缓,嘴角却抿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握在袖中的右手悄悄松开,那几支留影玉简正安静地悬在他的指间。
訾鸩起身走向飞舟外,站在船舷上眺望北方——正要展开神识探查一下,又有执事来报:“禀大法师,西域皓魄素威宫长老特珐前来见礼。”
訾鸩微一皱眉:“请特长老来此一叙。”
执事转身离去,特珐飞身而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抱拳行了一礼,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一丝焦灼与尴尬,如同在说一件自己都说不出口的事。
訾鸩回礼:“特长老寻老和尚何事?”
特珐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惭愧惭愧……刚才有一风尘女子将我的飞舟抢去,还请大法师出手……”
訾鸩的脑袋“嗡”地一下,如同被敲了一记闷钟。他忽然间已经听不清特珐在说些什么了,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他急切地展开神识向北方探查而去,神识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穿过云层,越过山峦,直直地追向那道正在北去的飞舟——特珐乃大乘初境,能抢他的飞舟,昺珥蓄又该如何应对?
凰嫡坐在一座仙宫一样的宝舟上,正在向北疾驰。
飞舟通体白玉,舟身嵌着数道金色的纹路,如同一座微缩的宫殿漂浮在空中。舱内一应俱全——软榻、矮几、书架、酒柜,甚至还有一鼎正在燃着淡淡檀香的金炉。灵石堆满船舱,目测不下百万灵石。化神境的傀儡正操纵着飞舟前行,那傀儡面容呆滞,却动作精准,不用咒令激活,竟然任人驱使——真不知这宝舟的主人是怎么想的。
就在刚才,风盈见城中的飞舟尽已租完,便看到这一艘数十丈长的仙舟停在旲寂楼旁。那楼是城中最好的酒楼,楼前仙舟如云,唯有这一艘气派最大,停在楼顶前方最显眼的位置。风盈二话没说,拉凰嫡上楼用餐——他俩一顿吃喝,风盈点了一桌子菜,吃得风卷残云,然后在结账时分,趁众人不注意,径直走向那位正靠在窗边独酌的大乘期修士身后,取出聚宝盆,举头便砸了下去。
凰嫡眼睁睁地看着那大乘期修士后脑被金盆砸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向前一栽,额头撞在桌沿,碗碟翻了一桌,人便没了知觉。那过程快得如同眨了一次眼——从风盈起身到落盆,前后不过三息,甚至相邻两桌的修士都没来得及转头。
风盈把那大乘修士往椅背上一靠,拉起凰嫡便往楼上跑,跳上飞舟,驱动傀儡,一气呵成。凰嫡吓得手心冒汗魂飞天外,直到飞舟驶离仙城他才回过神来——他开始掐自己的手背,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个世界,已经脱离了他的认知。
在这一刻,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前过的生活——他与她境界一样,那聚宝盆本是自己的法宝,可自己只敢躲在小岛上偷偷摸摸地修行,生怕被人盯上,连使用它都要躲进屋里关好门窗。而这疯女人,简直不知死活,神挡杀神,佛挡灭佛,她那股气焰像是一团被风吹旺的火,烧到哪里哪里就焦。她到底要干什么?
凰嫡此时心中的好奇已经压倒了一切——跟着这位师尊,一会儿会不会碰见半仙呢?他的眼睛在风盈和飞舟前方之间来回跳动,那根牙签还叼在嘴里,却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动过。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道流光如同闪雷乍现,出现在他们的船前。那人举手间灵气凝结成一面无形的屏障,将整座飞舟罩住,不能再前进一分。
风盈站在船头,正在赏风,海风把她的黑发吹得向后飞散。飞舟突然停止,巨大的惯性让她身体猛然前倾,“咚”的一声撞在船头的护栏上——幸好这宝船有灵能护佑,将她包裹了起来,如同一层柔软的气垫,即便如此,还是把她摔得七荤八素、叫苦连连。
她狼狈地站起,一脚踏在船头上,指着那人骂道:“好狗不挡道!是哪个穷酸裤裆没有系紧把你给漏了出来?”
如此粗俗之言灌入昺珥蓄耳中,让他不禁一愣。他本就一肚子火,听了此话如同引线烧到胸中,瞬间便要爆发出来——可他看见眼前之人竟是一名穿着暴露、美丽出众的女子时,满腔邪火却化作红云烧上脸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强行移开,如同被什么烫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被噎住的不自然:“炼……炼气十层?怎么可能?她都没有筑基,如何操纵法器伤人?难道她船中还有大能?”
他探出神识,在飞舟上下扫了一个来回——只见船舱中有一炼气小修,也只是炼气十层,正在鬼鬼祟祟地扒着窗沿偷偷看他。就这两人?开什么仙人玩笑?难道挡错了人?
昺珥蓄侧目不看风盈,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威严:“我乃莺幽城主……”
话还没有说完——
金光一闪,一个金盆照面砸来。
他只觉莫名其妙——这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气性,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难不成她爹是哪位半仙?这仗势欺人之态必须得严加管教,穿成这个样子简直不成体统。正想着一会儿将她抓回城主府定要好好调教一番,那金盆已经袭到眼前。他伸出一指想将金盆点碎,指尖蕴着合体后期的灵力,足以将一块巨岩碾成粉末——可触碰之下,手指竟陷进盆中,仿佛点进虚空,完全落不到实处。
就在一愣神之间,金盆已经绕过了他那一指,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啪——!”
印堂发黑,鼻血直流。
远处传来一声压不住的笑声,如同一根针刺在空气中轻轻震动。昺珥蓄抬头望去——昺耷蓄正远远地立在一处,斗笠已摘了,手里的八支留影玉简,正从不同方向展开,将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昺珥蓄脑袋发懵,摸了摸鼻血,才恍然大悟——昺耷蓄!是你狗曰的阴我!
他浑身爆发出电光,噼啪作响的雷纹沿着手臂蔓延至指尖,他举起手掌,掌心凝聚出一团刺目的光球,准备一掌将这飞舟击毁——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力道极轻,却如同一座山压下来,将他掌中那团即将爆发的雷光按了回去。昺珥蓄回头,脸色一变:“师……师尊?你怎么来了?”
訾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昺珥蓄的肩头,落在船头那个穿着暴露、赤着双脚、手中还环抱着那口金色盆子的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沉静而克制的震动。
他缓缓向前两步,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风盈师祖?”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风盈?是那佛宝风盈吗?那个照亮了南明金阙宫、传承了三十万年的佛宝吗?那枚被视为南域佛门根基之一的圣物。
风盈站在船头,双手交叉于胸,赤足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訾鸩。那姿态如同一只落在高处不肯下来的鸟,她目光清冷又疏离:“知道是我,还不让开?”
訾鸩的喉头动了一下,眼中似有光芒翻涌,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侧身一步,将通道让开,又顺手将昺珥蓄拎到一旁。
风盈回身看了一眼凰嫡,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凰嫡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反手一个耳光扇在化神傀儡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那傀儡如同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关,眼中蓝光一闪,立刻催动飞舟全速前进,如同推磨的鬼般卖力,双手在操控台上飞速划过,灵石的光芒在阵盘间跳成了一串不间断的星河。
看着飞舟远去,訾鸩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目光。他眼中似有泪水翻涌,但终究没有落下。那些泪水只在眼底打了一个转,又被他以一口无声的长息压了回去。
自从风盈被盗,他无数次在修炼时都会走火入魔。在那如梦境般的幻境中,历代祖师都用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他们不言不语,只是看着他。而在他看来,那温和的眼神却像是刀光,像是剑影,不停地拷问他的灵魂——那枚佛宝,是在他这一任上丢的,在他眼皮底下,被一个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后来知道是凌河三兄妹所为,自己也被打得跌落修为。他明白了势之所趋,气数使然,便不再纠结。可今日看到风盈涅盘重生,还是难免着相。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随即又松开。
他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低声道:“善哉善哉……”
那一句“善哉”出口时,声音很轻,像落在沙地里的雨水,转眼便没入了风里。
仙舟速度飞快,快过合体初期的极限速度。化神傀儡不停地将其储物格中的灵石一枚一枚地填入灵枢阵眼,每一枚入槽便激起一阵白光,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入舟身,将飞舟推得越来越快。一个时辰不到便消耗了两万灵石。
凰嫡若在一日前,必会心疼不已。可此时的他,却轻摇二郎腿,用牙签挑着刚才那顿霸王餐所残留在嘴中的食物残渣,那是某种烤制过的灵兽肉,肉质细嫩,油脂在舌尖上化开时还带着一丝炙烤的焦香。他一边嚼一边望着船头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心中渐渐浮起一丝奇异的感觉,那感觉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想起幼时第一次握住一柄合手的短刃时那种松快又笃定的心跳。
他口中念道:“凰凤不日同风起,扶摇直上无明里……”
正念到一半——
又一道合体境威压从前方袭来,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拦在飞舟前方。风盈正要再次取出聚宝盆,却发现那道威压陡然一收,一道身影已经落在船头,正怔怔地看着她。
是妙珠。她敏锐地察觉到风盈的气息,不禁一愣。
她飞身上船,目光在风盈身上来回扫过,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你的境界为何……”
风盈打断她的问话,声音急促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的急迫:“快告诉江晚立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