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毒依旧坐在那张王座上,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而郭嘉和庞统依旧在翻阅那些竹简。
更多的竹简被陆续发现和送了过来……邪马台王宫的各处库房里、巫祝们的住所里、卑弥呼寝宫的密室里,到处都堆着这些东西。
成捆成捆的竹简堆满了小半个前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木和麻绳混合的干燥气味。
郭嘉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木柱,手中拿着一份竹简,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看完一份就往旁边一扔,旁边的文吏立刻捡起来归类码放。
而在竹简堆的另一侧,庞统的姿势就随意多了。
他趴在草席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面前摊着三四份竹简,这份看两行,那份翻三片,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草茎,嚼得有滋有味。
郭嘉和庞统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趴着,一个是颍川鬼才一个是凤雏先生,此刻却像是两个被先生罚抄作业的学生,被埋在倭国人的烂账堆里埋头苦干。
然而,看着看着……两人的脸色便开始各自精彩起来。
郭嘉最先停了下来。
只见他手中拿着的一份竹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确定的东西。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又拿起旁边的另一份,翻看了几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放下第二份,去翻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翻完,他的表情就复杂一分。
那边的庞统忽然“咦”了一声。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郭嘉挑了挑眉,然后两人一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竹屑,朝土台上走去。
于毒正靠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着走过来的两人。
“怎么?”
郭嘉随意的行了个礼,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那份还没完全消化完的困惑。
“兄长,这些竹简上的人口数据,不太对劲。”
“嗯?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将手中的一份竹简翻开,递了过去。
“兄长,据我等观之,倭国近一次人口清查、三十三国总人口,约在七十万上下、男丁止有二十万余,妇人则有四十万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竹简上的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的神色。
“另有……十万余四十岁以上之中年人。”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于毒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眉头微皱:“继续。”
郭嘉深吸一口气,将竹简翻到下一片,念出了那行怎么想都不对劲的记录。
“五十岁以上者……无。”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无?”
闻言的于毒声音沉了一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从郭嘉脸上移到庞统脸上,然后又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什么叫无?人在哪?”
郭嘉将手中的竹简合上,抬头看向于毒,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缓慢地开口:“兄长……这就是臣弟要禀报的第二个问题。”
“这些五十岁以上的人……”
郭嘉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他身旁的庞统却已经按捺不住了,只见他将手中的竹简往地上一撂,两手一摊,那张本就带着几分滑稽的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
“嗨……!哪里还有什么老年人啊!全被卑弥呼那老娘们儿给弄死了!”
郭嘉点了点头,将那份竹简重新翻开,指着上面几行歪歪扭扭的文字补充道:“竹简上写得清清楚楚……”
“卑弥呼有一条邪马台法令,凡五十岁以上者,无劳作能力者……须由其子嗣亲手背入深山,掷下悬崖,美其名曰‘去接受天之御中主神的恩赐,去侍奉各路大神’。”
“老百姓不敢违背,一来是卑弥呼用神明之名恐吓,说若不照做便是对神明不敬,全家都要遭殃。”
“二来……臣弟方才算了一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外那些正在被清点的粮仓方向。
“倭国土地贫瘠,耕种之法极其落后,一亩地打出来的粮食连中原的三成都不到。”
“而这里又没有大规模的牲畜养殖,渔猎所得毕竟有限,七十万人口对这片列岛的产出而言,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
“卑弥呼那道命令,表面上披着神明的外衣,实际上……就是在除丁减口。”
“把那些干不动重活、打不了仗、浪费粮食的老头子老婆子全部清理掉,腾出口粮来供养更多的青壮劳力和育龄妇人。”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句总结轻飘飘地抛了出来。
“说白了,就是拿一套神神叨叨的说辞,哄着老百姓把自家爹娘活活摔死罢了。”
“嗯……!”
于毒听完并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上。
虽然看似平静,但郭嘉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能看出来……兄长方才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错愕和不适应,是真的。
没错,于毒是杀过很多人。
战场上砍杀的敌军、下令诛灭的豪强、连根拔起的世家、斩草除根的外虏……死在他手里的人,若真要统计起来,恐怕得用百万做单位。
但他从不对自家华夏平民动手,更不会对华夏老人下手。
他有他的底线……战场上刀兵相见,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是战争的规则。
但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些已经活了大半辈子、本该在儿孙环绕中安享晚年的老人,不该成为任何人的刀下亡魂。
而这个卑弥呼……这个自称天照大神使者的女人,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为了多养几个青壮兵丁,为了多生几个下一代奴隶,就把所有年过半百的人全部推下悬崖。
还美其名曰侍奉神明?还让这变成一种荣耀?
这已经不是狠毒了。
这是把人性的最后一点底线都啃干净了,还舔了舔嘴唇说挺香。
于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呵呵,这老娘们儿……手段倒是真够狠的。”
一旁的郭嘉闻言,嘴角微弯,没有说话。
庞统在旁边也跟着摇头,啧啧两声:“一边让妇人拼命生娃,靠那四十万女眷充当产育的机器。”
“另一边呢,让男丁连年出征打仗还要兼顾种地打渔,满世界杀来杀去消耗青壮劳力,等到人老了干不动了,直接往山崖下一丢了事,连粮食都省了。”
“这卑弥呼,把一国子民当牲口一样养啊。”
庞统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她把人口打理成这样,倒给咱们省了不少事了。”
“这列岛上拢共就二十万男丁,三万精锐全都死在了海滩上,剩下十七万散在各地,咱们的军队控制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于毒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殿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事情。
“把她带上来。”
他没说是谁。
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被徐盛从山道上抓回来,已经在王宫后院的柴房里关押了十余天的女人。
那个编了二十多年谎言,把自己包装成神明使者,让三十三国主对她俯首帖耳的女人。
邪马台女王——卑弥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