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他望着案上的舆图——汉水一线,敌锋如矢;长江一线,两城相望。良久,他沉声道:颜良、文丑抵汉水,荆州告急。孤若再犹豫,怕是要等袁绍的兵到了柴桑城下,才来后悔。
孙权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诸葛亮,忽然长笑一声,拍案而起:好!孤意已决!即日与荆州结盟,共抗袁绍!
他转向诸葛亮,郑重道:先生,孤这江东六郡,从今日起,与荆州共饮一江水,共守一长江!
诸葛亮起身,深施一礼:亮代荆州主上,谢吴侯!
马谡站在殿外廊下,听得分明,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望着殿内诸葛亮的身影,忽然想起昨日船头的那一问——军师担忧的,从来不是自己能不能说动江东,而是江东肯不肯听。如今,江东听了。
当夜,孙权设盟宴,与诸葛亮歃血为誓。盟宴之上,孙权与诸葛亮并肩而坐,周瑜、鲁肃、张昭等江东重臣俱在。酒过三巡,孙权执诸葛亮之手道:先生归荆州,替我转告刘使君:江东与荆州,从今往后,共饮一江水。诸葛亮举盏:亮必以此言,复命主上。
盟约既定,孙权亲自送诸葛亮出城。
临别,诸葛亮在渡口登舟,马谡立在身侧。江水拍着船帮,夜色沉沉,江北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烽火,像是汉水一线的战火,已经烧起来了。
马谡低声道:军师,盟约既成,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诸葛亮望着江北的烽火,摇着羽扇,轻轻了一声:是该回去了。袁绍前锋已抵汉水,荆州危在旦夕。此番回去,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顿了顿,又说:幼常,记住今日柴桑这一堂。江东的船,来不来,不在那一纸盟约,在长江的水势。水势在我们这边,江东的船就会来。
他顿了顿,忽然道:幼常,你可知道,我昨夜与周瑜论水战,他说北军不习水战,我却说水字一半在船上,一半在上游。你可知,我为何要与他论这个?
马谡想了想,道:军师是说,让大都督明白,荆州若失,江东之险便失一半?
不止。诸葛亮望着江面,声音被江风吹散,我是在告诉他——今日荆州,是江东的屏障;他日若两家同心,这长江,便是两家的长城。论水战,我不如他;可论这长江,他与我,谁也离不开谁。
船离岸了。柴桑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缩小,缩成江天之间一点微光。
诸葛亮立在船头,羽扇轻摇,望着江北那几点越来越近的烽火,眼底映着火光,沉静如水。
袁绍,颜良,文丑……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像是在数一把算盘上的珠子,五十万大军。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身,走回舱中,声音不高,却像是对着整条长江说的:
那就让我荆州,与这长江,一起会会你。
夜色如墨,长江水声呜咽。
柴桑城头灯火方阑,一叶楼船已悄然解缆,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一人,羽扇纶巾,长身玉立,正是诸葛亮。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发;身后侍立的马谡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影在浪里碎成千万点。
出柴桑时,鲁肃一直送到渡口,握着诸葛亮的手,道:先生放心,主公与大都督既已应允,江东水军不日便溯江而上,与荆州共守江夏。诸葛亮回身一揖,只说了四个字:拜托子敬。船离岸时,他回头看,鲁肃还立在滩头,长揖至地,久久不起。
先生。马谡轻声道,盟约既成,先生何以眉头不展?
诸葛亮没有回头,只道:幼常,你看这江水。
马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江流滔滔,夜色里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去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诸葛亮缓缓道,江东与荆州,素来有徐州水淹三军之仇。今日能盟,是为势所迫;他日势变,这盟约便如这江水,说散就散。两柄利刃绑在一处,固然锋利,可一个不慎,先伤的却是自己。他顿了顿,袁绍五十万大军,眼下才是当务之急。余事,且等破敌之后再论。
船过云梦泽,江面愈阔。两岸芦荻瑟瑟,时有夜枭掠过。马谡倚着船舷,望着舱中那盏豆大的灯火,忽然明白先生为何星夜启程——柴桑城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刻变数;荆州多守一刻,便多一分生机。星夜,本就是抢出来的。
船至江夏时,天已微明。诸葛亮立在船头,遥望那座枕着汉水入江之口的城池,对马谡道:幼常,你看这江夏。马谡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城郭残旧,城墙上的旌旗在晨风里软塌塌地垂着。此城虽破,却是汉水入长江的咽喉。汉水西来,长江东去,两水在此交汇——袁绍若遣水军顺江而下,取江夏,便可断荆州后路,与汉水北岸的陆军成夹击之势。此城若失,襄阳便是一座孤城。
马谡听得心头一凛:所以先生才在柴桑,力主江东水军共守江夏?
正是。诸葛亮收回目光,荆州无水军之长,江东却有。这江夏,是某为周瑜留的位置。他来了,汉水—长江才是一条完整的线。他望着江夏城头那面刘字旗,许久,轻轻道,只盼他明白,这道防线里,也有江东自己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