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溯江三日，第四日天未明，襄阳的城墙已在晨雾里浮出轮廓。
渡口上早有人等候。
刘备率关羽、张飞、文聘、魏延、关平诸将，并简雍、孙乾一班文吏，齐齐立在寒风中。
远远望见楼船，刘备眼圈先红了，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诸葛亮的手，道：孔明，你可回来了！
诸葛亮见刘备眼底青黑，知他这几日未曾安眠，心中也是一酸，长揖道：主公，江东之事已定。孙权应允出兵，周瑜亲领水军三万，不日溯江而上。
此言一出，渡口上诸人皆是精神一振。张飞第一个嚷道：好！俺老张正愁没仗打！
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微一挑，道：颜良、文丑，河北名将，某正要会他一会。
魏延立在末位，双手紧握成拳，却未开口，只拿一双虎目望着诸葛亮。
当夜，襄阳府衙灯火通明。
正堂上悬着一幅羊皮舆图，灯下，诸葛亮以竹杖指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袁绍五十万大军自河北而来，欲取荆州，必渡汉水。汉水自西北来，环襄阳而东注，至江夏入长江。
襄阳临汉水而建，对岸即樊城。渡口凡三：上游万山渡，水阔而缓，可架浮桥，是正面主渡；
下游鹿门渡，水浅多滩，最宜偷渡；其余小渡，皆不足以容大军。
他竹杖一顿，抬目扫过帐中诸将：敌众我寡，利在速战。我凭河固守，利在拖延。
袁军粮草转运千里，拖得越久，破绽越多。故某的方略只有八个字——凭河固守，以逸待劳。
刘备在旁听得入神，此时忍不住问：孔明，袁绍若分兵绕道，从更上游的浅处偷渡，如何？
主公所虑极是。
诸葛亮竹杖在图上缓缓划过，汉水上游山高水急，不能容大军辎重；下游至江夏之间，渡口虽多，却尽在江夏江东水军的眼皮底下。
袁绍五十万之众，渡河非小船所能济，必选宽缓之处——宽缓之处，只有万山、鹿门两渡。他若分兵，一处被破，其余便是孤军，正好被云长、文长逐个击破。
他抬眼一笑，何况，袁绍此人，心高气傲，宁肯强渡正渡，也不肯分兵偷功。他把颜良、文丑并在一处作先锋，便是要一战成名。
简雍在旁捻须道：军师算得准袁绍的性子。
算不准。诸葛亮摇头，所以某只算他的兵势。兵势所在，其性自现。
关羽听令！
关羽应声出列，一撩战袍，单膝着地：末将在。
命你领兵一万五千，守万山渡正面。袁军若架浮桥强渡，你便以弓弩拒之，半渡而击，不可放一人一船登岸。
诸葛亮看着他，语气加重，云长，此渡是袁军来路，必是血战之地。只许你守，不许你渡河浪战。你性子傲，某偏要你把这份傲气用在守字上。
关羽微微一怔，随即长髯一抖，朗声道：军师放心。云长守渡，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只是——
他眼中精光一闪，若颜良、文丑亲自渡河，某可否出阵会他？
诸葛亮深深看他一眼：若他二人渡河，便是云长你的功劳。但有一条，须看中军号炮为令。
得令！
魏延听令！
魏延心头一震，抢步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命你领兵八千，守鹿门渡下游。文丑若偷渡，必走此处。你不必与他硬拼，只消在他半渡之时，伏兵齐出，以火攻之。
诸葛亮顿了顿，文长，你新归主公麾下，声名未立。鹿门渡水浅滩多，是袁军最易得手之处，也是你扬名之处。某把最险的渡口交给你，你可敢接？
魏延只觉一股热流从胸中直冲喉头，单膝一跪，斩钉截铁：军师既信末将，末将愿立军令状！若放袁军一卒过河，提头来见！
军令状不必。
诸葛亮扶起他，温言道，我只要你记住：你是荆州之虎，不是渡口之犬。守住了，回来领功。
魏延鼻头一酸，重重叩首：末将，万死不辞！
张飞听令——命你领兵一万，屯于襄阳城东，为万山、鹿门两渡之援，闻烽燧而动。翼德，你的性子比云长还急，某给你一道铁令：无我军令，不得擅自出战，违者军法从事。
诸葛亮见张飞虎目一瞪，又笑道，你若闷得慌，便替某巡河，看着那班袁军小卒在对岸扎营，倒也解闷。
张飞咧嘴一笑：军师这激将法用得妙，老张认了！
文聘听令——命你领轻骑三千，今夜便渡汉水北岸，收尽北岸粮草船只，南渡归仓；
井尽填，灶尽毁，使袁军野无所掠。你只消在袁军斥候眼前露一面便走，莫与他缠斗。北岸十室九空之日，便是汉水无忧之时。
文聘长身一礼，声音清越：文聘，领命。
诸将各领兵符，鱼贯而出。
刘备立在舆图前，望着那蜿蜒的汉水，良久，叹道：孔明，荆州可战之兵，不足十万。对面是五十万啊。
诸葛亮折扇轻摇，道：主公，兵不在多，在势。汉水是天堑，江夏是咽喉。陆守汉水，水扼江夏，两家互为犄角——袁绍的五十万大军，过不了这道水。
他忽然一笑，眼底却有一抹凝重，更何况，江东那边，还有一头猛虎已经出山了。
翌日，荆州军民尽出，星夜筑垒。
万山渡南岸，一夜之间立起三重土垒，鹿角拒马密如荆棘，弓弩手分列垒后。
襄阳城头，烽燧高架，号炮如林。汉水北岸，文聘的轻骑如一阵风掠过，沿途村镇的粮车牛马尽数南渡，井台上压了巨石，灶膛里泼了水。
袁军的斥候追来时，只看见空荡荡的村舍与乌鸦。
那一夜，汉水两岸火光点点，铁锹夯土之声不绝。
有白发老农挑着热粥送到渡口，对守垒的军士道：后生们，喝口热的，替老汉守住这条河。
魏延亲自接过粥碗，一饮而尽，回身对八千儿郎道：看见没有？身后就是父老。这条河，守住了，是功；守不住，是罪！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诸葛亮巡营至此，在暗处听了半晌，没有上前，只对马谡道：文长这一句话，抵得上八千面战鼓。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柴桑，正是另一番光景。
江风猎猎，战鼓如雷。
柴桑大营外的江面上，战船连樯，帆樯蔽日——楼船巍巍如城，斗舰列阵如墙，艨艟如梭穿行其间，走舸轻舟往来不绝。
江东水军三万，尽数集结于此。
点将台上，孙权亲手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与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