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瑾,
孙权望着这位大都督,声音郑重,此去江夏,不独为荆州,亦为江东。唇亡齿寒,荆州若失,袁绍的兵锋便直指我江东。
周瑜接过剑,长身一揖,目光却越过孙权,望向那满天帆影:主公放心。有瑜在,袁绍之水军,片帆不得过江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冷意,至于刘备……待破袁之后,再作计较。
孙权眉头微动,终究只拍了拍他的肩:与荆州合兵,宜和不宜争。子敬随你同去,做个见证。
当夜,周瑜独坐楼船,凭栏望江。
月色下,三万水军的战船铺满江面,桅灯如繁星落地。
他忽然想起徐州那一战——也是这样一个江面,他一把火、一场水,将三方联军十余万人马尽数葬在泽国之中。
那时袁绍的帅旗在浪里打了个旋,便不见了。
他原以为,这一生再不会与那面旗子相遇。
可如今,他却要溯江而上,去救那日联军之中的荆州。
周瑜冷笑一声,将杯中残酒泼入江中。
乱世无永仇,亦无永盟。
今日同舟,他日未必同路——
但今夜,他必须去。
因为荆州之后,便是江东。
升帆!
他扬声道,擂鼓,开船!
先锋船上,徐盛赤着双臂,立在船头,任江风扑面。
身后副将劝他披甲,他咧嘴一笑:甲?某在江上厮杀,从来靠这双手。
话音未落,中军鼓响,他精神一振,喝道:先锋船队,溯江!若误了中军半刻,提头来见!
大将凌操立于斗舰上,望着前方那条火红的船队,捋着有些花白胡须,对身边黄盖道:公覆将军,你可还记得,上一回咱们这样溯江而上,是去打谁?
黄盖一怔,随即苦笑:是去打徐州城下的三方联军——里头就有荆州。
凌操望着江面,沉默片刻,道:那这一回,咱们是去救荆州。公覆将军,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忒可笑?
不可笑。
黄盖拍了拍船舷,世道如此,咱们做武将的,只认一个字——军令。都督说往哪打,就往哪打。
至于荆州……他顿了顿,等打完袁绍再说。
等打完袁绍再说。
凌操重复了一遍,忽然大笑,好!就冲这句话,某敬你一杯!
江东水军溯江而上,声势浩大。
楼船在前,斗舰居中,艨艟两翼,走舸殿后。
逆水行舟,桨声如雷,号子声震得两岸芦花簌簌而落。
徐盛领先锋船队在前探路,黄盖督楼船压阵,凌操、吕蒙分领左右军,潘璋、朱然随中军听令。
三万儿郎,皆着赤色战袍,远远望去,江上仿佛烧着一条火龙。
两岸百姓闻讯,扶老携幼来观。
有老者叹道:三十年了,没见过江东水军这样大的阵仗!
有少年人指着楼船上的周字大旗,问:那便是水淹徐州的大都督?好威风!
楼船之上,周瑜置酒高坐,听江风灌满袍袖。
他冷眼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江夏城,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诸葛亮。
那日在柴桑,他初见诸葛亮,只觉此人谈吐从容,机锋内敛,一番话竟说得满堂谋士哑口无言。
周瑜平生自负,却也不得不承认:荆州有此人在,便不可轻取。
而今日,他竟要与此人同守一道江水。
有趣。周瑜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谁听。
江夏城头,刘备率文聘、简雍并一班吏属,早早立在城楼上。
远远望见火龙一般的船队破浪而来,刘备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转头对赵云道:文聘,江东水军果然来了。
文聘微微一笑:主公以诚待人,都督以信报之,两家同心,何愁袁绍。
船队泊岸,楼船放下跳板。
周瑜一身银甲,腰悬孙权亲赐之剑,大步下船。
刘备迎上前去,拱手道:都督亲临,荆州之幸!
周瑜一撩战袍,还了一礼,目光却先扫过江夏城头那面残破的刘字旗,再落在刘备脸上。
见刘备虽然风尘仆仆,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仁厚之气,他心下微动,面上却只淡淡道:两家既盟,自当同心。刘备将军,江夏城防如何?
刘备道:城虽旧,粮草尚足。只是水战之事,荆州实非所长,正要仰仗都督。
周瑜点头,也不多话,径直登城,凭栏北望。
只见汉水自西而来,在城北汇入长江,水天相接处,隐隐有烟尘浮动。
他眯起眼,道:那是袁军的斥候,已到汉水下游了。
刘备神色一凛:都督是说,袁军已近?
先锋而已。
周瑜回身,目光灼灼,刘备将军,瑜有一策,请将军参详。江东水军守江夏,锁长江,断袁军水运;
荆州陆军守汉水,遏其陆路。两家以烽燧传讯,以快船传书,互为声援——陆上一鼓,水上必应;
水上举火,陆上必援。此谓水陆并进,同生共死。
刘备大喜:都督高见,备唯命是从!
当夜,江夏城中杀牛宰羊,犒赏江东将士。
两军会盟,刘备与周瑜并立城头,歃血为盟,誓同进退。
火光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个仁厚,一个倨傲——却在这一刻,都望着北方的烟尘。
祭台上,周瑜将牛血涂于唇边,忽然低声问刘备:将军,你我今日歃血,可还记得徐州?
刘备身子一僵。
徐州水淹三军那一役,荆州亦在联军之中,数万儿郎折于泽国——这是两家之间一道带血的旧疤。
他沉默良久,方道:记得。正因为记得,备才知道,今日这一盟,不是儿戏。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都督若信不过备,尽可留下水军守江夏,退回柴桑。备绝无怨言。
周瑜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将军以诚待瑜,瑜岂敢以诈报之?
他接过侍从奉上的酒碗,双手递与刘备,从今日起,汉水与长江,同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