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与白之兽的战斗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对等的。
格林在噬脑兽的拳头之间穿行,像一片黑色的、没有重量的落叶,在飓风中上下翻飞,却始终不会被卷入漩涡的中心。
噬脑兽的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足以碎裂山体的力量,拳头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放射状裂纹的深坑,碎石和尘土像弹片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
但这些拳头永远落在格林的身后、身侧、身前半寸的位置——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差到噬脑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却永远触碰不到他的皮肤。
格林的脚步很轻,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他的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不多一步,不少一寸,刚好让噬脑兽的攻击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刚好让那些足以致命的拳头在他面前一寸处停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没有变化,甚至连心跳都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乱杀。
这不是夸张,不是修辞,而是对这场战斗最准确的描述。
格林在乱杀,而白之兽在乱叫。
噬脑兽的三瓣嘴从战斗开始就没有合拢过,那无数排牙齿在空气中不断开合,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一样的声响。
它的咆哮从低沉变成高亢,从高亢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了一种近乎哀鸣的、含混的、带着明显痛苦的声音。
那对白色的兔子耳朵在它头顶剧烈颤抖,一会儿竖立,一会儿倒伏,一会儿左右摆动,像两面被狂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旗帜。
格林在它的一次挥击下蹲身,从它手臂下方的空隙中滑过,右手的手肘在滑过的瞬间精准地撞在它肋骨的位置。
力量极大且角度刁钻,撞在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让噬脑兽的身体向另一侧倾斜了两步。它试图用左手抓住格林,但格林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他在噬脑兽倾斜身体的同向上跃起,膝盖顶在它的下颌上,将它的头向上抬起,那三瓣嘴被迫合拢,咬断了好几根自己的牙齿。
格林落地时,听到了那些断裂的牙齿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的、细碎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声音。
他退开两步,打量着噬脑兽。
不对劲。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深处浮上来,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战斗、在足够多的信息积累之后、自然形成的判断。白之兽不是能驱逐吗?帝国的那些强者们,教会的那些圣骑士们,冒险者公会的精英们——他们在过去的一千年里和这个家伙交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以驱逐告终,把它从一地赶到另一地,让它离开人类的聚居区。
驱逐的关键在于,白之兽会在某个临界点放弃战斗,会选择逃跑,会选择保全自己。
它是猎食者不是不死者,它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害怕,也会在知道自己打不过的时候选择撤退。
但今天,它没有。
格林在这场战斗中出手很重。虽然他没有使用大杀招——那些足以摧毁一座小山的权柄力量,那些动辄改变整片地形的禁忌魔法——他都没有用。
格林想看看沃柏尔的身体里是否还残留着什么,是否还有什么被诅咒掩盖的、但依然存在的、属于“人”的部分。
所以他用手,用脚,用火焰凝聚的武器,用最基础的、最直接的、最接近肉搏的方式在战斗。他想逼出沃柏尔,想看看那把剑和这个人之间的联系是否还存在,想看看在死亡的威胁下,是否有什么东西会从那层诅咒的壳下面破出来。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那把剑,白之兽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只有白之兽。只有本能,只有疯狂,只有不顾一切地扑向他的、没有任何战术可言的、纯粹野蛮的攻击。
而且它不逃。
格林能感觉到它的状态。它的体力在迅速下降,伤口在不断增加,血液——或者说那种暗红色的、发光的体液——在不断地从它体内流失。
它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它的反应比刚才迟钝了,它的咆哮比刚才嘶哑了。它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某种极限,再打下去,它真的会死。
但它不逃?
格林皱了一下眉。其他人打你你就跑,我打你你就赖着不走?是他哪里和那些人不一样?是打得不够疼?还是打得方式不对?
还是——白之兽就是单纯地想和他打?就是想战斗,就是想扑向他,就是想不顾一切地和他纠缠到最后一刻?
你是琳达梅尔吗?
格林不理解,但他也不打算深究。白之兽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不逃,确实在拼命,确实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而格林没办法因为“它不逃”就手下留情。他不是那种会在战场上心软的人,尤其是在面对这种需要被解决的、会给其他人带来威胁的存在时。
白之兽再坚韧也有极限,而格林没有。这一点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噬脑兽再次冲过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太多,步伐变得蹒跚,左腿在地上拖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发光的液体轨迹。
它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垂在身侧,那些红色倒刺大部分已经断裂,只剩几根孤零零的、被烧得焦黑的残根。三瓣嘴还在张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气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产生的、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格林看着它冲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等它靠近,等到它的手臂挥起,等到它的三瓣嘴张开,等到它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攻击的最佳范围内——然后他高高跃起,脚下的地面在他起跳的冲击下塌陷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半圆形的浅坑。
他的身体像一枚被射出的炮弹,在空中画出一道笔直的、几乎没有弧度的轨迹,从噬脑兽的正面切入,越过它挥起的手臂,越过它张开的三瓣嘴,越过它那对颤抖的兔子耳朵。
黑色的火焰长刀在他的双手之间调整方向,格林也在空中调整姿态,身体微微后仰,将大剑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向前送出。
剑尖刺穿了噬脑兽的头部。从它的上颚刺入,穿过口腔,穿过颅骨,从它的后脑穿出。
黑色的火焰在剑身上炸开,从伤口处向外喷涌,将噬脑兽整个头部都包裹在黑色的火海之中。
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在同一时刻停止,挥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张开的嘴合不拢也闭不上,那对兔子耳朵最后一次剧烈地颤了颤,然后慢慢垂落下来。
格林松开手,从空中落下。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噬脑兽那具巨大的、被黑色火焰包裹着的身体,看着它慢慢向后仰倒。
大地在它倒下的那一刻震颤了一下。
噬脑兽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扬起的尘土和灰烬形成了一团巨大的、灰色的云,向四周扩散。
它的四肢还在微微颤抖,身体在彻底停止运转之前最后的、无意识的、反射性的痉挛。
不过白之兽已经形成不了战斗力。
格林站在它面前,看着它那对垂落的兔子耳朵,看了一会儿。
“差点没完没了。”
格林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地上那具还在微微颤抖的巨大身躯说话。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兔子耳朵移到噬脑兽那被黑色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的头部,又移到自己空空的双手上。
“白之兽以前有这么强烈的战斗欲望吗?”
没有人回答他。噬脑兽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哀鸣,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之后,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格林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黑色的发丝和衣角。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稳定,额头上依然没有汗。他看着地上那具巨大的、半死不活的、正在缓慢失去温度的身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有些麻烦,但确实打得很爽。
而且白之兽简直打击反馈拉满了,打一下就吼一声,身体还很有力量。
至于白之兽为什么赖着不走,为什么不肯逃跑,为什么非要和他打到这个地步——那些问题可以等以后再说,等它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恢复一点意识,等它也许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再说。
格林转过身,背对着噬脑兽那具还在微微颤抖的、被黑色火焰和晨光共同照耀着的巨大身躯,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那边的魔力流向还在变化,星辰之眼的人还在那里趁着白之兽拖住格林的功夫,死命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