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再快一点!”
半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尖锐而急促,尾音几乎被自己的喘息吞没。
他的双手在桌案上疯狂翻动,将一份又一份写满密文的羊皮纸塞进随身的皮袋里,手指因为速度太快而几次抓空,指甲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身边的手下们像被惊扰的蚁群一样在大殿中四散奔逃,有的在收拾法器,有的在销毁痕迹,有的在试图抹去地面上的魔法阵纹路。
火焰从几处火盆中窜起,舔舐着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羊皮纸和书卷,灰烬在热气中飞舞,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没有人有空去拍。
“带不走的直接烧,直接烧!不要留任何东西在地上!”
半神将皮袋的袋口扎紧,甩到肩上,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快,靴跟磕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和他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运筹帷幄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男人。
他见过格林。不是面对面地见过,而是在某个已经死去的同事的记忆碎片中见过。
那位同事是半神,和他同级,和他共事了几百年,然后在一夜之间,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不是被打败,不是被封印,不是被驱逐,而是干干净净地、连灵魂都被抹去的、彻底的消失。
那个男人干的。
而现在,白之兽那边没有动静了。那个从千年前就无人能杀死的、被他们费尽心思引到血泪之地的、作为整个仪式核心的白之兽,安静了。不是被击退,不是被驱逐,而是——安静了。
半神能感觉到它那狂暴的、灼热的、像熔岩一样翻滚的气息,在那片荒原上熄灭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如果那个男人过来的话!会!就会!”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下们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有人在搬运法器时绊了一跤,法器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去捡,爬起来继续跑。
半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了大殿最深处的传送阵前,脚尖在阵法的边缘点了一下,魔力在符文之间流淌,蓝色的微光从地面上升起,照亮了他苍白的、布满细密汗珠的脸。
快了。再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传送阵就能完全激活,他就能离开这里,离开血泪之地,离开那个男人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
回去之后,他可以向上面汇报,说是白之兽出了问题,是仪式本身就有缺陷,不是他的责任。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换一个地方,可以——
“会怎么样?”
声音从大殿的入口处传来。
十分好听的男性声音。爽朗的、平静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威慑性的语气,但它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时,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加持过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清脆,干净,像一把被慢慢从剑鞘中拔出的、打磨得近乎完美的剑。如果是在其他场合,如果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这个声音或许会让女性心动,或许会让男性也忍不住多看说话者一眼。
但此刻,星辰之眼的每一个人都不这样觉得。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声音响起,意味着什么。
半神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脚还踩在传送阵的边缘,手指还在向阵法中输入魔力,但他的所有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停摆了。他像一个被定格在画布上的人偶,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去。
那个名为“格林”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摆和袖口上沾着灰烬和尘土,发丝有些凌乱,是那种经历过激烈战斗后才会有的凌乱。但他的姿态是放松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刚从散步中走回来的、漫不经心的闲适。
格林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拿着一份羊皮纸——是从某张桌子上随手拿的,上面还带着火焰烤过的、焦黄的边缘。
黑发,黑瞳,容貌绝世。
那张脸好看到让神都会多看两眼的程度。黑色的眼睛,线条分明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薄而微抿的嘴唇,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刻意修饰就能让人屏息的、冷冽而沉静的气质。
半神的手下们看着那张脸,有的人甚至忘记了呼吸。不是因为心动——在生死关头,没有人会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而是因为那种反差太过强烈。
他们预想中的、刚刚杀死白之兽的、让半神都闻风丧胆的存在,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话应该是凶恶的、狰狞的、浑身浴血的怪物,而不是这样一个……
干净利落、好看得不像话的年轻人。
但正是这种反差,让恐惧更加深刻。如果他看起来像怪物,那至少还是可以理解的、可以归类的、可以在心理上有所准备的存在。
但他看起来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血腥战场上的、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的存在——这种“不应该”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这种违背常理的异常事物在星辰之眼的人眼中更加可怕,比怪物更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