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沿运河南下第十二天,过了长江,水色从北方的浑黄变成了江南的澄碧。两岸的景致也变了:粉墙黛瓦的宅院多了,河畔洗衣的妇人衣饰鲜亮了,连风里都带着桂花香和淡淡的鱼腥味。
陈野蹲在船头啃第四十二块豆饼——这是船过扬州时买的蟹黄烧饼,酥得掉渣。他边啃边眯眼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嘴里含糊道:“前头就是江宁府了吧?”
栓子翻着行程册子:“是,按行程今日午时前抵达江宁码头。江宁织造衙门的人应该已经在码头等候了。”
狗剩举着合作社琉璃坊新制的“望远镜”,边看边报:“陈大人,码头挺热闹,好多船,挂彩旗的、挂官幡的都有。哦,还有一队穿官服的人在岸边站着,领头的是个穿绯袍的,应该是江宁织造的主官。”
陈野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码头上确实有一队官员,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四品绯袍,正背着手往河面上望。旁边还停着几顶绿呢轿子,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围。
“阵仗不小啊。”陈野咧嘴,“彪子,靠岸后你带护卫队的兄弟守着船,别让人乱碰咱们的东西。狗剩栓子跟我下船——记住,多看少说,尤其栓子,你那算盘眼睛收着点,别一看见账本就放光。”
栓子不好意思地挠头。
船缓缓靠岸。那绯袍胖子立刻带着众官员迎上来,笑容满面:“可是京城来的陈特使?下官江宁织造郎中刘文焕,恭迎特使巡查!”
陈野跳下船,没接刘文焕递来的热毛巾,而是拍拍手上的饼渣,咧嘴道:“刘大人客气了。我这人糙,用不着这些虚礼。”
刘文焕笑容不变:“陈特使一路辛苦,下官在‘醉仙楼’备了薄酒,为特使接风洗尘……”
话没说完,码头外围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冲破衙役的阻拦,扑到陈野跟前,手里举着块破布,嘶声喊:“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冤啊!”
衙役们要上来拖人,陈野摆摆手:“且慢。”他蹲下身,看那老乞丐手里的破布——是块织锦,但已经褪色发脆,上面还能看出精巧的云纹图案。
“老人家,有什么冤?”陈野问。
老乞丐老泪纵横:“草民原在‘云锦坊’做织工,干了三十年。去年坊里接了一笔宫里的贡锦订单,说是要织‘百鸟朝凤’锦,限期三个月。咱们日夜赶工,织出来了,可验收的官爷说颜色不对,是次品,不给工钱不说,还把咱们全赶出来了!”
他抖开那块破布:“您看,这锦当初织得多好!可官爷非说颜色褪了……可这才一年啊,宫里用的锦,哪有一年就褪成这样的!”
陈野接过锦,对着光细看。锦的织工确实精湛,但颜色斑驳,红色褪成了粉,金色泛灰。他摸了摸锦面,指尖沾了点粉渣。
刘文焕脸色微变,上前道:“陈特使,莫听这刁民胡言!云锦坊的贡锦确系次品,本官按规处置,并无不妥。这老乞丐定是受人指使,在此胡闹!”
陈野没理他,问老乞丐:“你说颜色不对,当初用的什么染料?”
“都是上等的苏木、茜草、槐花,还有金线银线!”老乞丐急道,“可验收的官爷说,金线成色不足,银线发黑……可那些线,都是织造衙门供的料啊!”
陈野把锦递给狗剩:“收着。”然后站起身,对刘文焕笑道:“刘大人,接风宴先不急。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百姓喊冤。这样,咱们先去趟云锦坊,看看那批‘次品’贡锦,如何?”
刘文焕笑容僵住:“这……那些次品早已处理,恐怕……”
“处理了?”陈野挑眉,“宫里贡品,哪怕是次品,也该有存档、有记录、有处置凭证吧?刘大人,带我去看看存档?”
刘文焕额头冒汗:“陈特使初来乍到,不如先安顿下来,明日再……”
“就现在。”陈野咧嘴,“我这人不喜欢等。”
江宁织造衙门在城西,三进的大院子,门口立着对石狮子,威武气派。陈野没进正堂,直接去了库房——存放历年贡锦样品的“锦库”。
库房高大阴凉,一排排木架上摆着各色锦缎样品,每匹都挂着标签,写明年份、名称、用途。刘文焕指着一排空架子:“陈特使请看,那批‘百鸟朝凤’锦原存于此,因系次品,上月已按规销毁。”
“销毁凭证呢?”
刘文焕让人取来账册。账上记着:“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五,销毁次品贡锦‘百鸟朝凤’二十匹,经办人王管事,监督人刘文焕。”
陈野翻着账册,忽然道:“这二十匹锦,当初织造成本多少?”
“这……”刘文焕看向旁边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忙道:“回特使,贡锦成本每匹五十两,二十匹共计一千两。”
“一千两。”陈野点头,“那织工的工钱呢?云锦坊三十个织工,干了三个月,工钱该多少?”
“织工工钱……每匹十两,二十匹二百两。”
“染料、金线银线呢?”
“染料约每匹五两,金线银线每匹十五两,二十匹共计四百两。”
陈野掰着手指:“成本一千两,工钱二百两,料钱四百两——加起来一千六百两。刘大人,这一千六百两,是织造衙门出的,还是云锦坊垫的?”
刘文焕脸色变了:“自是……自是衙门出的。”
“那云锦坊被赶走的织工,工钱结了吗?”
“次品无工钱,此乃行规……”
“行规?”陈野笑了,“织工用了衙门的料,按衙门的要求织了锦,织出来了,衙门说是次品,工钱不给,料钱不赔——刘大人,这行规,是您定的?”
他转身对狗剩道:“去,把码头那老乞丐请来,再找几个云锦坊原来的织工。咱们现场验验——那批锦到底是不是次品。”
刘文焕急了:“陈特使!那些织工心怀怨恨,必会胡说!”
“是不是胡说,验了才知道。”陈野盯着他,“刘大人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验——就验染色牢度、金线成色、织工密度。这些,都有朝廷定标吧?”
刘文焕语塞。陈野已经让人去请织工,又让栓子去调织造衙门的“贡锦验收标准”档案。
等织工的当口,陈野在织造衙门里转悠。转到后院染坊时,看见几个工匠正在泡染料——大缸里是暗红色的苏木水,旁边堆着些麻袋,袋子上印着“闽地苏木”的字样。
陈野蹲在缸边,捞起一把苏木渣闻了闻,眉头皱起:“这苏木……味道不对。”
染坊管事是个黑脸汉子,忙道:“特使,这是上等苏木,染红色最正。”
“上等苏木该有股清香味,你这苏木有股霉味。”陈野把木渣递给跟来的胡大夫——这位老大夫是陈野特意从京城带来的,不光会看病,还认得几百种药材染料。
胡大夫闻了闻,又放嘴里嚼了嚼,呸地吐出来:“这是‘土苏木’,产自西南山地,色暗味浊,染出来的红易褪色。真正上等的‘闽苏木’,色亮味清,染红能保十年不褪。”
陈野看向那管事:“衙门采买的苏木,是什么品级?”
“自、自是上等闽苏木……”
“那这些土苏木哪来的?”
管事汗下来了:“许是……许是供货商以次充好……”
陈野让狗剩去查染坊的进货账。账本搬来,翻开一看:账上记的全是“闽苏木”,单价每斤一两二钱。但角落里有个小本子,是管事的私账,上面记着:“某月某日,收‘永昌染料行’土苏木五百斤,实付三百两,账记六百两。差额三百两,刘大人分二百,王管事分一百。”
陈野把私账扔到刘文焕面前:“刘大人,这三百两差额,您分得挺顺手啊。”
刘文焕面如死灰。
这时,狗剩带着老乞丐和五个云锦坊的老织工来了。陈野让人取来织造衙门的金线样本,又让老织工带来他们私藏的一点当年用剩的金线。
两厢对比,一目了然:衙门样本的金线色泽暗沉,捻开看里面掺着铜丝;老织工带来的金线色泽鲜亮,纯金打造。
“怪不得褪色。”一个老织工愤愤道,“用掺铜的金线、土苏木染的料,织出来的锦能好吗?可验收的时候,官爷拿的是真金线、真苏木染的样布来比,当然说咱们的是次品!”
陈野问:“那当初领料的时候,没发现不对?”
“发现了啊!”另一个织工道,“可管料的王管事说,今年闽地苏木歉收,这是新出的‘改良料’,效果一样。咱们小民,哪敢质疑衙门?”
陈全明白了。这是一整套的把戏:以次充好采购原料,吃差价;用次等料让织工织锦,织出来自然品质差;验收时用上等料样布对比,定为次品;次品销毁,账面平了,差价吃了,织工工钱省了——一鱼三吃。
他看向刘文焕:“刘大人,这事儿,您怎么说?”
刘文焕扑通跪倒:“陈特使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王管事的蛊惑……”
“王管事呢?”
“已、已病故三个月了……”
又是个死无对证。陈野咧嘴笑了:“刘大人,您这推脱的本事,跟京里那几位一脉相承啊。不过没事——”
他让栓子把染坊的私账、织工的证词、金线样品的对比结果,全记下来。然后对众织工道:“各位老师傅,你们被扣的工钱,织造衙门三日内补发。另外,合作社在江宁要开纺织工坊,正缺老师傅——愿意来的,工钱比原来高三成,管吃住,子女可入合作社学堂。”
老织工们愣住了,随即跪倒一片:“谢青天大老爷!”
陈野扶起他们,转身对刘文焕道:“刘大人,您这织造郎中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但在革职之前,先把工钱发了,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彪子,带人跟刘大人去府上‘取钱’。”
刘文焕瘫软在地。
当晚,陈野住在江宁驿馆。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栓子把今天查到的账目整理出来,厚厚一摞。
“陈大人,初步核算,光是苏木一项,三年贪墨差价就超过五千两。金线、银线、其他染料,加起来恐怕近万两。”栓子打着算盘,“这还只是织造衙门一个衙门。”
陈野蹲在椅子上,啃着第四十三块豆饼——这是驿馆厨子做的桂花糕,甜腻腻的,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一个织造衙门,一年经手银两不过十万,就能贪出近万两。江宁还有漕运、盐政、茶政……江南富庶,油水更大。”
狗剩小声道:“陈大人,咱们今天动了一个刘文焕,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陈野咧嘴,“蛇不动,咱们怎么知道洞在哪?刘文焕一倒,他的同党必然慌乱,要么急着擦屁股,要么急着转移赃款——一动,就有破绽。”
他让栓子把今天的账目刻成砖:“刻三份,一份留在江宁,贴在织造衙门门口,让百姓看看他们的父母官怎么贪的;一份送回京城,交给郑御史;一份咱们带着,去下一站苏州。”
“苏州?”狗剩问。
“苏州盐政。”陈野道,“二皇子在江南的二十四家盐铺,苏州占了八家。盐政衙门的水,比织造衙门深得多。”
夜深了,雨还没停。陈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打湿的江宁城。灯火在雨中晕开,模糊成一片光晕。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张彪从外面进来,低声道:“陈大人,刘文焕府上抄出现银三千两,银票两千两,还有几箱珠宝,已封存。另外,他家管家交代,刘文焕每月都会往苏州送一笔‘孝敬’,说是给盐政衙门某位大人的……”
“哪位大人?”
“管家说,只知姓周,是苏州盐政的主官。”
陈野笑了:“周大人……好,下一站,苏州。”
他扛起靠在墙角的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江宁的根挖开了一点,露出了腐土。
但苏州的根,扎得更深,缠得更紧。
下一局,该看看是“锄头”利,还是“盘根”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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