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雨下了三天,织造衙门门口那面“贪墨罪状砖墙”被雨水洗得字迹愈发清晰。刘文焕革职查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传遍江宁城。到第四天放晴时,砖墙前已围满了百姓,有识字的大声念着砖上内容,不识字的围着听,唾骂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陈野蹲在驿馆门槛上啃第四十四块豆饼——这是江宁那些老织工凑钱买的蟹壳黄,酥脆掉渣。他边啃边看栓子整理的账目汇总:“三年贪墨一万二千两,刘文焕独吞八千,其余四千两分给下面六个管事。啧,胃口不小。”
狗剩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兴奋:“陈大人,咱们合作社江宁分坊的招牌挂起来了!就在原云锦坊隔壁,周老掌柜带着三十个老织工已经开工了,说是先赶一批‘合作社蓝布’试试水。”
陈野咧嘴:“动作挺快。彪子,船备好了吗?”
张彪点头:“备好了,三条船,午后就能出发去苏州。但……”他压低声音,“刚才码头兄弟传话,说昨夜有几条不明身份的船在咱们船周围转悠,看着不像善茬。”
陈野把最后一口蟹壳黄塞进嘴里:“二皇子的人坐不住了。咱们在江宁动了刘文焕,苏州那边肯定得了信。这一路,不会太平。”
正说着,驿馆外传来喧哗。一个驿丞慌慌张张跑进来:“陈、陈特使,外头……外头有个妇人在官道上拦轿喊冤,抱着个婴儿,说、说是盐政衙门的官爷抢了她家的盐引!”
陈野抹抹嘴站起身:“盐引?这倒新鲜。走,看看去。”
驿馆外的官道上,果然围了一群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路中央,怀里抱着个襁褓,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啊!我家祖传的盐引,被苏州盐政衙门的周师爷强抢了去,还打伤我丈夫,如今生死不明啊!”
陈野分开人群走进去,蹲下身看那妇人。妇人衣着朴素但整洁,哭得眼睛红肿,不像作伪。但奇怪的是,她怀里的婴儿一动不动,连哭声都没有。
“大嫂,你说盐引被抢,可有凭证?”陈野问。
妇人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张盐引的副本,上面写着“景和二十二年,江宁府盐引十引,持有人赵大川”,盖着盐政衙门的红印。
“正本被抢了,这是民妇偷偷抄的副本。”妇人哽咽道,“周师爷说,如今盐引改制,旧引作废,要换新引得交‘换引费’五十两。民妇家穷,拿不出,师爷就、就把引抢了,还说我丈夫‘抗命’,打了二十大板……”
陈野接过副本看了看,印是真的,内容也像那么回事。他抬头问:“你丈夫现在在哪?”
“在、在家躺着,请了郎中,说是伤了筋骨,没三个月下不了炕……”妇人说着,忽然把怀里的婴儿往陈野手里一塞,“青天大老爷!民妇实在是没法子了,这孩子……这孩子您抱去,就当、就当换那张盐引!”
陈野接过婴儿,入手轻得很。他掀开襁褓一角,里面哪是什么婴儿,是个用萝卜雕成的假人,外面裹着块布。
围观的百姓哗然。妇人脸色煞白,爬起来想跑,被张彪一把按住。
陈野拎着那个“萝卜婴儿”,咧嘴笑了:“大嫂,你这孩子……长得挺别致啊。说吧,谁让你来的?”
妇人瘫软在地,全招了:是苏州盐政衙门的一个小吏,给了她二两银子,让她在官道上演这出戏,目的是“拖住陈特使,最好能闹出点丑闻”。
“周师爷说,陈特使年轻气盛,最见不得百姓喊冤,一见肯定要管。这一管,少说耽搁半天。”妇人哭道,“民妇也是没法子,家里揭不开锅了……”
陈野让狗剩记下那小吏的相貌特征,又掏出五两银子给那妇人:“这钱你拿着,给你丈夫治伤。以后再有这种事,去江宁合作社分坊找周掌柜,他能帮你。”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野拎着那个萝卜婴儿,对围观的百姓扬了扬:“各位父老瞧见没?这就叫‘萝卜当婴,假戏真做’。有些人啊,为了拦我的路,什么招都能想出来。”
百姓哄笑。陈野把萝卜扔给狗剩:“收着,到了苏州,给那位周师爷当见面礼。”
午后,船队启程。从江宁到苏州走运河,顺风顺水的话两天能到。但陈野料定这一路不会太平,让张彪带护卫轮流值守,每条船配四个了望哨。
果然,第一夜泊在无锡段时,出事了。
子时刚过,值夜的护卫听见船底有异响——像是有人在水下凿船。张彪带人下水,真抓到两个“水鬼”,穿着水靠,拿着短凿,正在主船底凿洞。
拖上船一审,是两个当地渔民,说是收了十两银子,让“给官船凿个洞,别沉就行”。
“谁给的银子?”
“不认识,蒙着脸,说话带苏州口音。”
陈野蹲在船头,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渔民:“十两银子就敢凿官船?你们不知道这是死罪?”
一个渔民哭道:“大人,小的也是没法子……今年鱼少,家里老娘病着,娃等着吃饭……”
陈野让狗剩搜他们身,除了十两碎银,还有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周”字。
“周师爷手伸得够长啊。”陈野把木牌收起来,对那两个渔民道,“给你们两条路:一,按律治罪,凿官船最少流放三千里;二,戴罪立功,帮我做件事。”
渔民磕头如捣蒜:“选二!选二!”
陈野让他们明天一早去苏州,找盐政衙门的周师爷“报信”,就说“船已凿漏,陈特使至少耽搁三日修船”。同时,张彪派两个人暗中跟着,看周师爷接到信后有什么动作。
“这叫将计就计。”陈野咧嘴,“他们以为咱们船坏了,肯定放松警惕,该擦屁股的擦屁股,该转移赃款的转移赃款——一动,咱们就有机会。”
第二天一早,两个渔民揣着“任务”往苏州去了。陈野的船队则按原计划继续南下,船底的洞早就补好了——合作社带来的特制防水胶,抹上半个时辰就能凝固,比桐油灰牢靠得多。
船到苏州码头时,是第二日傍晚。码头上冷冷清清,没有迎接的官员,没有仪仗,只有几个衙役懒洋洋地守着。见陈野的船靠岸,一个衙役上前,皮笑肉不笑:“可是京城来的陈特使?我家周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迎,特让小的在此等候,引特使去驿馆安顿。”
陈野跳下船,拍拍手上的灰:“周大人病得挺是时候。什么病啊?”
“说是……说是感了风寒。”
“风寒好治。”陈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这儿有合作社特制的‘姜糖膏’,专治风寒,送给周大人,聊表心意。”
衙役接过油纸包,表情古怪。陈野已经带着人径直往城里走了。
苏州驿馆比江宁的还简陋,房间里的被褥潮乎乎的,有股霉味。栓子检查了一遍,低声道:“陈大人,这驿馆……像是很久没人住了。茶壶是破的,蜡烛是受潮的,连马桶都是漏的。”
“给咱们下马威呢。”陈野不以为意,从行李里掏出合作社自带的褥子铺上,“彪子,带两个人,去街上买点吃的用的。狗剩,你出去转转,听听市井传闻,特别是关于盐政衙门的。”
狗剩机灵,扮成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在苏州城里转悠了大半日。回来时,带回几条消息:
一、苏州盐政衙门的主官姓周,叫周有德,是二皇子妃的远房表叔,在苏州经营盐政十年,人称“周半城”——意思是半个苏州城的盐铺都是他家的。
二、最近半个月,盐政衙门频繁调动库银,说是“修缮盐仓”,但有人看见银子装车后往城外运。
三、市面上盐价涨了三成,说是“运河淤塞,淮盐难运”,但长江上盐船往来如常。
四、有个老盐商昨天被盐政衙门抓了,罪名是“私贩盐引”,家里抄出三千两银票——老盐商喊冤,说那银票是盐政衙门某位师爷存在他那儿的。
陈野听完,啃着第四十五块豆饼——这是苏州特产梅花糕,甜得齁人。他边啃边道:“调库银、涨盐价、抓盐商……这是急着擦屁股啊。狗剩,那个老盐商关在哪?”
“关在盐政衙门大牢。他儿子今天在衙门口喊冤,被衙役打出来了。”
“成。”陈野抹抹嘴,“明天咱们去盐政衙门‘探病’,顺便看看那位周大人得的什么‘风寒’。”
第二天一早,陈野带着人直奔盐政衙门。衙门气派得很,五进大院,门口石狮子镀了金,在晨光下晃人眼。
门房通报后,出来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子,瘦高个,三角眼,正是那位周师爷。他堆着笑:“陈特使,我家大人风寒未愈,实在不能见客。特使有何吩咐,下官代为转达。”
陈野咧嘴:“也没什么事,就是奉旨巡查盐政,按例要看看盐仓、查查账目。周师爷,带路吧?”
周师爷笑容僵住:“这……盐仓重地,需有我家大人手令……”
“我有圣旨。”陈野掏出特使令牌,“够不够?”
周师爷不敢再拦,只得带路。盐仓在衙门后院,一排十间大仓房,每间门上挂着大铁锁。陈野随机指了中间三间:“打开。”
仓门打开,里面堆满麻袋。陈野割开一袋,白花花的盐流出来。他抓了把尝了尝,眉头皱起——这盐又苦又涩,掺了大量杂质。
“这是官盐?”陈野问。
“是、是淮盐……”周师爷擦汗。
陈野没说话,走到仓房深处,用脚踢了踢地砖——声音发空。他让张彪撬开几块地砖,底下是空的,只有表层铺着一层盐袋,底下全是稻草。
十间仓房,八间是这种“夹层仓”,实际存盐不到账目的一成。
陈野又让栓子去查账。盐政衙门的账房先生战战兢兢搬出账册,账上记着:存盐五十万石,价值六十万两。
“五十万石……”陈野笑了,“周师爷,咱们现在去码头,看看正在装卸的盐船,如何?”
周师爷腿软了。
苏州码头上,停着五条盐船,正在装货。陈野带人上船查验,发现这些盐船装的不是官盐,是私盐——盐袋上没有官印,成色却比官仓里那些“淮盐”好得多。
船主是个黑脸汉子,见官差来,吓得全招了:这些私盐是从浙东沿海运来的,在苏州由盐政衙门“洗白”,贴上假官印,当官盐卖。每石私盐成本八钱,洗白后卖二两,利润一倍多。
“洗白”的作坊就在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里。陈野带人冲进去时,里面十几个工匠正在往私盐袋上盖假官印,见到官差,四散而逃。
仓库里搜出假官印三十多枚,还有本账册,记着三年来的“洗白”记录:共计洗白私盐八十万石,获利超过一百万两。其中六成上缴“周大人”,三成分给衙门官吏,一成打点各路关卡。
陈野让人把假官印、账册、还有从盐仓里取出的劣质盐,全抬到盐政衙门口。又让栓子连夜刻砖——把贪墨数额、涉案人员、作案手法,全刻在青砖上。
第二天清晨,盐政衙门口立起了一面“盐政贪墨罪状墙”。砖上数据触目惊心:三年贪墨一百万两,存盐不足一成,私盐洗白八十万石……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骂声震天。有盐商当场喊冤,说被盐政衙门强索“保护费”;有百姓哭诉,说买的官盐又贵又难吃。
周师爷想跑,被张彪按住。周有德“抱病”从后门溜了,但没跑远——在城门口被陈野早就安排的人截住,这位“周半城”穿着女人的衣裳,怀里还抱着个包袱,里面是十万两银票。
陈野蹲在城门口,看着被押回来的周有德,咧嘴道:“周大人,您这‘风寒’……穿女装治啊?”
周有德面如死灰。
当天,苏州盐政衙门被封,涉案官吏二十七人全数收押。陈野让栓子把账目刻成的砖,分送江宁、杭州及京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江南盐政这根柱子,烂到了什么程度。
夜深了,陈野站在苏州驿馆的窗前,看着远处盐政衙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衙役们还在清点赃物。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周有德会供出二皇子吗?”
“不会。”陈野道,“但他会供出下一个——杭州漕运衙门的主官。盐、漕、织,这三根柱子,咱们才挖倒了两根。”
他扛起靠在墙角的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江南湿润的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缕不肯熄灭的火苗。
苏州的盐柱子倒了,百万两贪墨掀开了。
但杭州那根漕运柱子,连着运河,通着京城,根更深,网更密。
下一局,该看看是“锄头”快,还是“水网”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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