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盐政衙门的砖墙立到第三天,杭州的消息就递过来了——用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塞在一条清蒸鲥鱼的肚子里。驿丞端着鱼盘进来时,陈野正蹲在驿馆门槛上啃第四十六块豆饼,这次是苏州老字号“黄天源”的猪油年糕,黏得能粘掉牙。
“特使,杭州漕运衙门派人送来的……说是‘时鲜孝敬’。”驿丞表情古怪。
陈野接过盘子,掰开鱼肚,掏出油纸包。展开一看,纸上就八个字:“运河淤塞,请特使绕道。”
“绕道?”陈野把纸条团了团扔给狗剩,“杭州到苏州就一条运河,让我绕哪去?飞过去?”
栓子凑过来看地图:“倒是有一条陆路,走湖州、德清,多绕二百里,起码多走五天。”
陈野咧嘴笑了,把年糕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这是不想让咱们去杭州啊。彪子,船备好了没?”
张彪点头:“三条船都检修完了,随时能走。但今早码头兄弟说,苏州往杭州的运河闸口,贴了告示——‘清淤修闸,停航十日’。”
“这么巧?”陈野抹抹嘴站起身,“走,去闸口看看。”
苏州南门的运河闸口,果然围了不少船。闸门上贴着官府告示,盖着杭州漕运衙门的大印:“即日起清淤修闸,所有船只绕行陆路,违者罚银五十两。”
闸官是个黑胖子,穿着九品官服,正坐在棚子里喝茶,见陈野带人来,眼皮都不抬:“没看见告示?停航十日,绕道!”
陈野蹲在闸门边,伸手捞了把水——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青苔。“这水……不像淤了啊。”
黑胖子嗤笑:“你懂什么?淤在闸底,看不见!”
“闸底?”陈野让张彪找来根长竹竿,探进闸底搅了搅——竹竿抽出来,带出的不是淤泥,是几片烂菜叶、几根稻草。“这就是‘淤’?”
黑胖子脸色变了,起身要拦,陈野已经走到闸口旁的“闸费征收处”。那里摆着本账簿,记着每艘过闸船的收费:货船五两,客船二两,渔船一两。
陈野翻着账簿,忽然问:“闸官大人,这账簿上记的,和实际收的,一样吗?”
“当、当然一样!”
“那巧了。”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狗剩昨天在码头茶馆“听”来的:一艘运瓷器的货船过闸,被收了十两;一艘载客的乌篷船,被收了五两。“这多收的钱,哪去了?”
黑胖子汗下来了:“那是……那是‘加急费’,船主自愿给的……”
“自愿?”陈野咧嘴,朝排队等闸的船喊:“各位船老板!这闸官说多收的钱是‘加急费’,你们是自愿给的吗?”
一片沉默。忽然有个老船工站出来,颤声道:“大人!草民不自愿!可不敢不给啊!不给就扣船,一扣三天,货都烂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诉苦:“我家船被扣过五天,说是‘查验’,其实就是索钱!”“我交过八两‘加急费’,才放行……”
陈野转身看黑胖子:“闸官大人,听见没?这叫自愿?”
黑胖子扑通跪倒:“陈特使饶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多收的钱,七成要上交杭州漕运衙门的李大人……”
“李大人?叫什么?”
“李、李有禄,杭州漕运同知,专管闸口……”
陈野让狗剩记下,又问:“这‘停航十日’,也是李大人下的令?”
“是、是……说是有京里大人物要来,让清一清河道……”
“京里大人物?”陈野挑眉,“哪位大人物?姓什么?”
黑胖子哆嗦:“不、不知道……只知道姓赵,说是……说是二皇子府上的……”
陈野和狗剩对视一眼——二皇子的人,要抢先一步到杭州?
闸口的事处理完——黑胖子革职查办,多收的闸费责令退还,闸口当即放行——陈野的船队连夜出发。这回不走主航道,走支流抄近路,船小速度快,但颠簸得厉害。
陈野蹲在船头啃第四十七块豆饼——这是船家给的烘青豆,硬得像石子,得含化了才能嚼。他边含边看地图,嘴里含糊道:“彪子,咱们多久能到杭州?”
张彪估摸:“走支流,明日晌午能到城外。但得在‘三里桥’换小船,大船进不了杭州内河。”
正说着,前方水道出现一条小渔船。渔船上挂着盏气死风灯,船头坐着个老渔夫,正慢悠悠撒网。见到官船,老渔夫不躲不避,反而划过来,递上个竹篮:“官爷,刚打的西湖醋鱼,尝尝鲜?”
陈野接过竹篮——里面是条醋鱼,还冒着热气。他掰开鱼肚,果然又有个油纸包。这次纸上字多:
“李有禄,杭州漕运同知,掌闸口、码头、漕粮转运。三日前接待京城赵姓客商,闭门密谈两个时辰。次日漕运衙门调库银五万两,用途不明。另,漕粮账目有异——账面存粮五十万石,实际不足三十万石。缺口粮食疑与私盐案有关。报信人:西湖渔佬七。”
陈野把纸递给栓子:“记下。”然后问那老渔夫:“老人家,这赵姓客商,长什么样?”
老渔夫收起网,慢悠悠道:“四十来岁,白净脸,左手缺根小指——吃饭时露出来的。说话带京城口音,但夹着点闽南腔。住在‘悦宾楼’天字一号房,包了半个月。”
左手缺小指?陈野想起一个人——吴有财的堂弟吴有贵,早年也在兵部干过,后来据说去了闽南做生意。如果真是他,那二皇子这是把江南的线全串起来了。
“谢了老人家。”陈野掏出一锭银子。
老渔夫摆摆手:“银子不要。陈特使要是真能扳倒李有禄,让咱们渔家能自由打渔、船家能自由行船,比什么银子都强。”
说完,划船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晌午,船到三里桥。这里是运河支流汇入杭州内河的节点,桥下水流湍急,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或者雇纤夫拉船。
桥边聚着几十个纤夫,个个皮肤黝黑,肩背勒出深痕。见有船来,一窝蜂涌上来:“老爷雇人拉船吗?咱们力气大,价钱便宜!”
陈野跳下船,没急着雇人,先蹲在桥墩边看——桥墩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王二狗,拉船三年,累死桥下。”“张三,被漕帮打断腿,无钱医,投河。”
他指着那些字问一个老纤夫:“老爷子,这些是?”
老纤夫叹口气:“都是苦命人。拉船这活,看着简单,实则要命——漕帮定的价,拉一趟船十文钱,可抽七文‘管理费’,到手就三文。要是敢接私活,被抓到就是一顿打。这些年,累死的、打死的、病死的,少说几十个。”
陈野皱眉:“漕帮?不是漕运衙门管吗?”
“漕帮就是漕运衙门养的!”旁边一个年轻纤夫愤愤道,“帮主是李有禄的小舅子!他们定规矩、抽成、打人,衙门睁只眼闭只眼!”
正说着,桥那头走来七八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拎着根鞭子:“都聚在这儿干啥?不用干活啊?”
纤夫们顿时噤声,散开蹲到一边。
刀疤脸走到陈野面前,打量他一眼:“这位爷,要拉船?咱们漕帮专业拉船,大船五十两,小船二十两,保证平稳过桥。”
陈野咧嘴:“五十两?刚才他们说,拉一趟十文。”
“那是野价!”刀疤脸嗤笑,“咱们这是官价——用了咱们的人,保你船货安全;不用,嘿嘿,这桥下水急,翻了船可别怪。”
明目张胆的勒索。陈野笑了:“我要是不用呢?”
“那您这船……”刀疤脸瞥了眼陈野的官船,“怕是过不了这桥。”
话音刚落,桥那头忽然传来喧哗。一条货船正要过桥,没雇漕帮的人,自己找了两个纤夫拉。船到桥心,不知怎的缆绳忽然断了,船身打横,撞在桥墩上——货箱散落,掉进河里好几个。
刀疤脸冷笑:“瞧见没?这就是不用咱们的下场。”
陈野盯着那“意外”断掉的缆绳——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割的。他转头问张彪:“彪子,你看出啥没?”
张彪憨声道:“缆绳是被人割断的。割的人藏在桥对面那棵柳树后头,现在跑了。”
陈野点点头,对刀疤脸道:“成,雇你们。不过我得先看看你们的‘专业’——这样,我这儿有块砖。”
他从怀里掏出块青砖——是合作社特制的“验工砖”,砖面粗糙,能试摩擦力。“你们派三个人拉这块砖,从桥这头到那头,拉过去了,我给五十两;拉不过去,一文没有。”
刀疤脸瞪眼:“你耍我?”
“不敢。”陈野咧嘴,“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专业’的力气,值不值五十两。”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刀疤脸骑虎难下,咬牙点了三个最壮的汉子。陈野让人在砖上拴了麻绳,绳头交给那三人。
“开始。”
三个汉子发力拉砖。砖在青石板路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可奇怪的是,砖动了不到三尺,就停住了——任凭三人脸红脖子粗,再也拉不动分毫。
陈野蹲在砖旁,指了指砖底:“各位瞧见没?这砖底下,我抹了合作社特制的‘黏地胶’——专门用来固定临时账本砖的,风吹不走,雨冲不散。你们这‘专业’的力气,连块黏住的砖都拉不动,怎么拉船?”
众人哄笑。刀疤脸恼羞成怒,挥鞭要打陈野,被张彪一把抓住手腕,稍一用力,鞭子掉地,手腕脱臼。
陈野站起身,对众纤夫道:“各位乡亲,从今天起,三里桥纤夫的活,合作社接手。拉船价——大船三十文,小船十文,合作社抽两成管理费,用于维护工具、工伤救治。愿干的,现在报名。”
纤夫们愣住了。老纤夫颤声问:“真、真的?不骗人?”
“合作社的规矩,刻在砖上。”陈野让栓子现场刻砖——把纤夫工价、抽成比例、福利待遇,全刻在青砖上,立在桥头。“砖在,规矩在。”
纤夫们沸腾了,当场报名。刀疤脸想阻拦,但看见张彪那砂锅大的拳头,怂了,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陈野这才对众纤夫道:“不过,咱们得先办件事——刚才那条货船,缆绳是被人割断的。割绳子的人,你们有谁看见?”
一个年轻纤夫举手:“我看见了!是漕帮的‘水老鼠’干的,他专门干这种缺德事,就藏在桥对面那家茶铺后院!”
茶铺后院堆着柴火,柴堆底下有个地窖。张彪带人撬开地窖门,里面果然蹲着个瘦小汉子,正是“水老鼠”。地窖里还搜出些东西——几把割绳刀、一本账册、一沓银票。
账册记的是“意外”记录:某月某日,割某某船缆绳,得赏银五两;某月某日,凿某某船底,得赏银十两……后面都备注“李大人吩咐”。
银票是杭州“通宝钱庄”的,面额都是五十两、一百两,总计三千两。
陈野翻着账册,问水老鼠:“李大人是李有禄?”
水老鼠哆嗦:“是、是……每次都是他师爷传话,给银子……”
“师爷叫什么?”
“姓周,叫周师爷……和苏州盐政那个周师爷是堂兄弟。”
好家伙,兄弟俩一个管盐,一个管漕,把江南两大肥差全占了。陈野让狗剩记下,又问:“李有禄最近是不是见了京城来的赵姓客商?”
水老鼠点头:“见了,就在‘悦宾楼’。赵客商还带了份礼——是个铁箱子,沉得很,四个人抬。李大人收了礼,当晚就调了五万两库银,说是‘采购修闸石料’。”
“石料呢?”
“没见着……银子运出城了,说是去湖州采买,可湖州那边根本没见漕运衙门的人去。”
陈野明白了——这是借采买之名,转移赃款。他让栓子把账册、银票全封存,又让张彪押着水老鼠,直奔杭州城。
船过三里桥时,纤夫们自发拉纤,号子声响彻河面:“嘿哟——合作社,办实事哟!嘿哟——陈特使,青天爷哟!”
陈野蹲在船头,看着那些黝黑的脊背,把第四十七块豆饼的最后一点渣子舔干净。
桥头的砖立起来了,纤夫的活路打开了,李有禄的尾巴露出来了。
但杭州城里的那张网,恐怕已经张开了口子,正等着猎物上门。
下一局,该看看是“青天锄”利,还是“漕运网”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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