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港的“海船贪墨墙”在晨雾里泛着清冷的光,砖面上“三百万两海外赃款”八个字被早起的船工用粗粝的手指摸得发亮。陈野蹲在墙根啃第五十二块豆饼——这回是宁波老字号“缸鸭狗”的苔菜米饼,咸香酥脆,他啃得掉了一身渣。
狗剩从码头方向跑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小脸发白:“陈大人,刚截到的——飞鸽传书,从福宁号上那只信鸽腿上取下来的。”
陈野接过油纸包,打开是张极薄的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货失,人囚,印拓已抵长崎丸正屋。速报二殿下,切断海路,弃卒保车。”落款是个“山”字。
“山本太郎的手笔。”陈野把绢纸对着光看,“用的是倭国特制的‘蝉翼绢’,墨里掺了珍珠粉,防水。”他把纸递给栓子,“收好,这是证据。”
栓子小心翼翼收起,低声问:“陈大人,这‘切断海路’……是要把江南到长崎的线全断了?”
“不止。”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是要把咱们查案的线索全掐了——长崎那边得到消息,会立刻转移账册、销毁印拓。等咱们真到了长崎,毛都捞不着一根。”
张彪闷声道:“那咱们赶紧去长崎!”
“怎么去?”陈野咧嘴,“咱们是朝廷特使,无旨不得出海。就算请旨,来回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狗剩急道:“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脏钱藏严实了?”
陈野没答,眯眼望着海面。晨雾渐散,港口船只开始活动,桅杆如林。忽然,他看见几条小渔船正往港外划,船头站着渔夫,手臂一挥——撒网。
“有了。”陈野咧嘴,“咱们去不了长崎,但有人能去。”
陈野说的“有人”,是宁波港的老渔头郑老大。这老爷子七十多了,年轻时跑过倭国、南洋,会说几句倭语,在长崎还有旧相识。陈野找到他时,老爷子正在补渔网,手指粗粝得像老树根。
“去长崎?”郑老大听完陈野的请求,摇头,“去不了。官府有令,私船不得出海,违者重罚。”
“不是让您出海。”陈野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封绢书,“是想请您帮忙传个信——给长崎的老朋友。”
郑老大瞥了眼绢书,眼神一动:“这是……山本组的暗信?”
“您认得?”
“认得。”郑老大放下渔网,“三十年前,老夫在长崎跑船,跟山本组打过交道——那时候他们还没现在这么嚣张,就是个地方帮会。现在……”他叹口气,“现在成了倭国数一数二的‘商社’,黑白通吃。”
陈野眼睛亮了:“那您长崎的老朋友,能接触到丸正屋吗?”
“能。”郑老大点头,“丸正屋的掌柜叫小林次郎,早年受过老夫救命之恩。但他现在……怕是不敢得罪山本组。”
“不用他得罪。”陈野从怀里掏出块特制的青砖——砖面掏空,里面能藏东西,“您把这砖交给小林次郎,就说‘故人赠礼,砖中有话’。他看了,自然明白。”
郑老大接过砖,掂了掂:“这里面……”
“是二皇子贪墨案的账目摘要,还有山本太郎被捕的消息。”陈野低声道,“我要让小林次郎知道——山本组得罪了大雍朝廷,这棵大树要倒了。他若聪明,就该知道选哪边。”
郑老大盯着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陈特使,你这招……够损。但老夫喜欢。”他起身,“老夫有办法——不用船,用鸟。”
“鸟?”
“海鸥。”郑老大指着港口上空盘旋的鸟群,“老夫年轻时驯过海鸥,能从宁波飞到长崎。把砖绑在鸟腿上,三日可达。”
陈野愣了:“砖……海鸥带得动?”
“特制的空心砖,填了软木,轻。”郑老大从屋里拿出几块小砖坯,“老夫这些年闲得慌,跟合作社砖坊学了手艺,烧了些‘信砖’——每块不到半斤,海鸥能带。”
陈野接过砖坯,果然轻巧,砖面留了凹槽,刚好能嵌绢纸。他咧嘴笑了:“郑老爷子,您这是深藏不露啊。”
等海鸥传书的三天,陈野没闲着。他让栓子带人细查宁波各盐场——唐四海的“四海货栈”常年从盐场进货,但进货量远大于出货量,多余的盐去哪儿了?
第三天晌午,栓子带回消息:北仑盐场有个废弃的晒盐池,池底有暗门,通地下仓。仓里堆的不是盐,是账册——用油纸包着,外面裹着盐,像腌咸鱼一样码着。
“盐腌账本?”陈野啃着第五十三块豆饼——这是郑老大孙女做的鱼干饼,腥香扑鼻,“走,看看去。”
北仑盐场离港口二十里,一片荒滩。废弃晒盐池里长满杂草,池底青石板撬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张彪先下去,片刻后喊:“陈大人,底下大得很!”
陈野举着火把下去。地下仓有三间屋子大小,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盐包,割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账册——江南三省各级官员的“孝敬记录”“分赃明细”,时间跨度十年,涉及官员超过三百人。
“好家伙……”栓子翻着一本账册,手抖了,“光宁波知府王大人,五年就收了十八万两。”
陈野没说话,走到仓库最深处。那里放着几个铁箱,打开一看,不是金银,是信——二皇子与倭国萨摩藩的往来密信。信里提到“借兵”“割地”“海外立国”等字眼。
“这是要卖国啊。”陈野脸色沉下来。
狗剩忽然喊:“陈大人,这儿还有活物!”
墙角堆着几个木笼,笼里关着十几只信鸽,腿上绑着小竹管。陈野打开竹管,里面是近期密信:有二皇子府管家从京城发来的指令,有江南各地官员的报信,还有……长崎丸正屋的回复。
最新一封是三天前发出的:“印拓已存丸正屋地窖三号柜,钥匙在山本太郎贴身玉佩中。若半月无新指令,则按‘断尾计划’销毁。”
“半个月……”陈野算算时间,“今天是第十天。还有五天,印拓就要被毁。”
他让人把账册、密信全部搬出,又让栓子现场刻砖——把卖国密信的关键内容刻在青砖上,当场垒在盐场门口。
刻砖时,盐场的盐工围过来看。一个老盐工忽然跪倒:“青天大老爷!这些账册里……有没有‘盐丁血泪账’?”
陈野扶起他:“什么血泪账?”
老盐工老泪纵横:“咱们盐工,一年干到头,工钱被层层克扣,到手不到三成。盐场管事让咱们按‘损耗’记账,实际是把盐私卖了,钱进了他们口袋。这些年,累死的、病死的盐工,少说上百……咱们偷偷记了本账,可被管事发现,打死了三个人,账也抢走了……”
陈野转身问栓子:“翻翻,有没有盐工账。”
栓子带人细查,真找到一本——藏在盐包最底层,用油布裹了又裹。翻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某年某月,盐工张三累死,抚恤银五两被管事贪四两;某年某月,盐工李四中暑身亡,尸首扔乱葬岗……
陈野把账册递给老盐工:“是这本吗?”
老盐工颤抖着手接过,翻到某一页,看到个名字,嚎啕大哭:“这是我儿子……我儿子啊!”
陈野蹲下身,等老人哭够了,才说:“老爷子,这账,我帮你们讨回来。从今天起,北仑盐场合作社接管,盐工工钱实发,抚恤翻倍,病死累死合作社管后事。愿干的,现在登记。”
盐工们愣了,随即跪倒一片。
盐场的事刚完,宁波知府王大人派人来请——说是“有倭国客商来访,欲与陈特使商讨海贸事宜”。
陈野知道这是鸿门宴,但必须去。他让张彪带二十个护卫随行,又让狗剩去找郑老大——问问海鸥传书有回信没。
到府衙时,前厅已摆好宴席。主位坐着王知府,客位坐着三个倭人——两个武士打扮,一个商人模样。见陈野来,王知府起身笑道:“陈特使,这三位是倭国‘岛津商社’的客人,听闻特使在宁波查案,特来拜会。”
那商人模样的倭人起身,汉语流利:“在下岛津义久,久仰陈特使大名。今日前来,是想澄清误会——福宁号之事,与我岛津商社无关,全是山本组私自所为。”
陈野不坐,蹲在客位旁边的椅子上,咧嘴道:“岛津先生消息挺灵通啊。福宁号昨天才扣,您今天就到了。”
岛津义久面不改色:“商社在宁波有分号,自然知晓。”
“那您知道山本太郎被抓了吗?”
“知道。”岛津义久点头,“山本组行事猖狂,得罪大雍朝廷,咎由自取。我岛津商社愿协助陈特使,追回赃款,以正海贸风气。”
话说得漂亮,但陈野听出弦外之音——这是来摘桃子的。山本组倒了,岛津商社想接手其在江南的生意和关系网。
“协助?”陈野笑了,“怎么协助?”
“丸正屋的掌柜小林次郎,与我商社有旧。”岛津义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可修书一封,让他交出二皇子的印拓和账册。”
陈野接过信,没拆,在手里掂了掂:“条件呢?”
岛津义久微笑:“希望陈特使高抬贵手,允许岛津商社接手山本组在江南的盐、茶、丝绸生意。当然,该纳的税,一分不少。”
“还有呢?”
“还有……”岛津义久顿了顿,“希望陈特使在奏报朝廷时,说明岛津商社‘协助办案有功’。”
陈野把信扔回桌上:“岛津先生,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宁波都听见响了。山本组的脏生意,您想洗干净接着做?还要我给您表功?”
岛津义久笑容僵住。他身后一个武士忽然拔刀,刀光一闪——不是砍人,是砍向桌上的信。信被斩成两截,里面露出另一张纸,纸上写着倭文。
张彪眼疾手快,抢过那半截信。陈野看不懂倭文,但栓子认得几个字:“这上面写……‘事成之后,江南利润分三成予岛津’。”
“哦——”陈野拖长声音,“原来是来分赃的。”
岛津义久脸色变了,厉声道:“陈特使!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验验就知道。”陈野对张彪道,“彪子,请三位‘客人’去后堂喝茶,好好聊聊——尤其是这位会斩信的武士,问问他刀法跟谁学的,说不准是山本组的余党呢。”
两个武士想反抗,被张彪一手一个按住。岛津义久想跑,被门口的护卫拦下。
陈野蹲回椅子上,对王知府道:“王大人,您这‘客商’,招待得挺周到啊。”
王知府汗如雨下:“下官、下官不知他们是这等心思……”
“不知?”陈野咧嘴,“那您知道他们送您的那对‘倭国宝刀’,值多少钱吗?”
王知府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当晚,郑老大来了,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是只海鸥,腿上绑着小竹管。竹管里是回信——刻在一块极薄的玉片上,玉片嵌在特制的小砖里。
“小林次郎回的。”郑老大把砖递给陈野,“他说,印拓确实在丸正屋地窖三号柜,钥匙也确实在山本太郎的玉佩里。但山本组的人已经盯上他了,他不敢妄动。”
陈野对着灯光看玉片上的字,字极小,但清晰:“若取印拓,需三物:山本玉佩、丸正屋地窖图、倭国萨摩藩通关文书。三物齐备,我可助。”
“通关文书……”陈野皱眉,“这东西怎么弄?”
郑老大低声道:“岛津义久身上可能有——岛津家是萨摩藩重臣,他常往来两国,必有文书。”
陈野眼睛亮了。他让张彪去“问问”岛津义久——不用刑,就让他“自愿交出来”。
张彪去了半个时辰,带回个小铁盒,里面果然是萨摩藩的通关文书,盖着藩主大印。地窖图也好办——小林次郎在玉片背面用针尖刻了简图。
现在就差山本太郎的玉佩。
陈野去看守所提审山本太郎。这倭人武士关了两天,依旧硬气,问什么都不答。陈野不着急,蹲在牢门外啃第五十四块豆饼——这是盐场老盐工送的盐炒豆饼,咸得齁人。
啃完饼,他抹抹嘴,对山本太郎道:“山本,你有个儿子吧?叫山本一郎,在长崎丸正屋当学徒。”
山本太郎瞳孔一缩。
“岛津义久今天来了,说要接手山本组的生意。”陈野继续道,“他还说,事成之后,会‘照顾’你儿子——怎么照顾,你猜?”
山本太郎咬牙:“岛津……这个小人!”
“是不是小人我不知道。”陈野咧嘴,“但我知道,你如果不合作,你儿子落在岛津家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倭国那些手段,我听说过得。”
山本太郎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块玉佩——贴身藏的,没被搜走。玉佩是墨绿色,雕着条蟠龙,龙眼处镶着粒红宝石。
“地窖三号柜,钥匙孔在龙口。”山本太郎哑声道,“按龙睛,龙口会张开,露出钥匙齿。”
陈野接过玉佩,掂了掂:“早这么痛快多好。”
三样东西齐了。陈野让郑老大再放海鸥传信,约定明夜子时,丸正屋后巷交货——印拓换活路。
但陈野不放心全交给海鸥。他让张彪挑五个水性好的护卫,又雇了条快船,船主是郑老大的侄子,常跑长崎线。
“把这三样东西缝在特制砖里。”陈野让栓子连夜赶制“空心砖钥”——砖体掏空,内嵌玉佩、文书、地图,再用软木封口,涂防水胶。“砖沉,但能浮——砖里填了鱼鳔气囊,落水会漂起来。”
又做了几十块“假砖”,外观一模一样,里面填沙子,分散装进几个麻袋。
“明夜子时,真砖放小船,从北面绕过去。假砖放大船,从南面走,吸引注意。”陈野布置,“狗剩,你带人在长崎岸上接应——郑老爷子在长崎有旧识,会帮你。”
狗剩紧张:“陈大人,您不去?”
“我去不了。”陈野拍拍他肩膀,“朝廷特使无旨出海,是死罪。但你们是‘商船伙计’,抓到了也能周旋。”
他顿了顿:“记住,拿到印拓和账册,立刻毁掉丸正屋地窖——放把火,烧干净。不能留一点痕迹给岛津家。”
狗剩重重点头。
子夜,两条船悄悄离港。陈野站在码头,看着船影消失在夜色里,海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郑老大站在他身边,忽然道:“陈特使,你不怕他们失手?”
“怕。”陈野咧嘴,“但更怕脏钱永远追不回来,怕卖国贼永远逍遥法外。”
他扛起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里像一道伤口。
海鸥已去,快船已发,长崎的那把火,不知能不能烧起来。
下一局,该看看是“砖钥”先开锁,还是“海网”先收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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