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的船走后的第三天,宁波港下了场雾,白茫茫的海雾把码头吞得只剩几根桅杆尖。陈野蹲在“海船贪墨墙”下啃第五十五块豆饼——这是港口鱼市老摊贩送的虾皮烤饼,咸腥味重,他嚼得像在磨刀。
郑老大拄着拐杖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空鸟笼,笼门开着。“海鸥还没回。”老头声音沙哑,“按说昨天就该到了。”
陈野咽下最后一口饼,眯眼看着海面:“两种可能:要么得手了,但被盯上,不敢放鸟;要么失手了。”
“失手了会怎样?”
“岛津家会拿着印拓和账册,来找我谈条件。”陈野咧嘴,“或者直接毁了,大家谁都别想拿。”
正说着,雾里传来脚步声。张彪带着两个护卫押着个人过来——是岛津义久那个会斩信的武士,名叫佐藤。佐藤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破布,见到陈野,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陈大人,这厮想跑。”张彪把佐藤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递过来的是块木牌,刻着倭文。郑老大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岛津家的‘死士牌’……持牌者,任务失败须自尽。”
陈野蹲到佐藤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想死?”
佐藤咬牙:“败者当死,此乃武士之道!”
“武你个头。”陈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主子让你来送死,你还真死?蠢不蠢?”
佐藤愣了。陈野继续道:“岛津义久现在在哪儿?在长崎还是回倭国了?”
佐藤不答。陈野让张彪搜他身,又从鞋底夹层里摸出张纸条,上面是倭文。郑老大翻译:“‘佐藤君:事若不谐,可投山本组旧部,引其与陈野相斗。岛津’”
“看见没?”陈野把纸条扔佐藤脸上,“你主子让你死前再当回棋子,引山本组的余党来杀我。你死了,他干净了,还能看场狗咬狗的好戏。”
佐藤盯着纸条,手开始抖。
陈野站起来,对张彪道:“给他松绑,让他走。”
张彪一愣:“放他?”
“放。”陈野咧嘴,“但告诉他——出了这个门,要么被山本组的人灭口,要么被岛津家灭口。想活,只有一条路:跟我合作。”
佐藤被松开,却没动。他盯着陈野:“合作……怎么合作?”
佐藤最终没走。他跪坐在陈野面前,用生硬的汉语交代:岛津义久根本没离开宁波,藏在港口西侧一条渔船上,等长崎的消息。如果狗剩得手,他会半路劫船;如果狗剩失手,他就用早就伪造好的“假印拓”去丸正屋骗真账册。
“假印拓?”陈野皱眉,“他能伪造二皇子的私印?”
“能。”佐藤点头,“岛津家有能工巧匠,三年前就开始仿刻大雍朝高官印信。二皇子这枚,他们早有拓片。”
陈野心里一沉——如果岛津家用假印拓骗出真账册,那脏款就会落入他们口袋,自己白忙一场。
“那条渔船在哪儿?”
“西三泊位,船名‘浙渔七号’,船尾刷着绿漆。”佐藤顿了顿,“但船上不止岛津义久,还有六个浪人武士,都是好手。”
陈野让张彪带人去盯,又对郑老大说:“老爷子,海鸥传信走不通了,还有别的法子联系长崎吗?”
郑老大想了想:“有倒是有……但得冒险。”
他说的法子,是用“活砖”——找条去长崎的商船,把消息刻在特制砖坯上,砖坯不烧,保持湿润,到长崎后用水一泡,砖体会慢慢溶开,露出里面的油纸信。这法子慢,但隐蔽。
“来得及吗?”
“今天午后有艘‘昌隆号’去长崎,运茶叶,五天后到。”郑老大看看天色,“现在刻砖,还赶得上装船。”
陈野立刻让栓子刻砖。砖坯是特制的,掺了大量盐和石灰,遇水即化。刻的内容很简单:“岛津有诈,勿信勿交。拖三日,援即至。”
刻好了,用油纸裹三层,封进砖坯。郑老大亲自去码头,找到昌隆号的船主——是他旧识,塞了十两银子,把砖坯混进茶叶箱里。
砖送走了,但陈野知道这不够——五天,狗剩那边等不了五天。
他得另想法子。
午后雾散了些,张彪带人摸到西三泊位。浙渔七号果然停在那儿,是条旧渔船,船尾绿漆剥落大半。船上看不见人,但烟囱冒着细烟,说明有人在。
张彪没轻举妄动,带人在远处蹲守。一个时辰后,船舱里出来个人,提着桶去船尾倒水——是岛津义久,换了身渔夫打扮,但那双鞋还是倭国木屐。
“彪哥,动手吗?”一个护卫低声问。
张彪摇头:“等晚上。”
天黑透了,码头上灯火零星。张彪让两个人从水下摸过去,潜到船底,用合作社特制的“水下胶”封住船底的排水孔——这胶遇水凝固,比桐油灰还牢。
封好了,张彪带人从码头正面过去,故意弄出动静。船上立刻亮灯,六个浪人武士冲上甲板,手持长刀。岛津义久跟在后面,见是张彪,冷笑道:“就你们几个?”
张彪憨笑:“抓你,够用了。”
浪人们挥刀冲来。张彪不退反进,赤手空拳迎上——他不用兵器,就凭一双铁手,抓住刀背一拧一夺,三把刀落地。剩下三个浪人见状,转身想跳海,发现船底排水孔被堵,船正在缓慢下沉。
“八嘎!”一个浪人骂着,挥刀砍向张彪后背。张彪头也不回,反手抓住他手腕,一拧一甩,人砸在船舷上,晕了。
岛津义久见势不妙,往船舱里跑。张彪追进去,舱里堆着货物,岛津义久躲在货堆后,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别过来!再过来我烧船!”
张彪停下,咧嘴:“烧呗,反正船要沉了。”
岛津义久一愣,低头看——舱底果然渗进水来,已没过脚踝。他咬牙,扔下火折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你们要的印拓!我给你们!放我走!”
张彪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块玉片拓印,刻着二皇子的私印图案。但他不懂真假,收起来,对岛津义久道:“走不了。船沉之前,跟我上岸。”
浪人武士全被制服,绑了押上码头。船慢慢沉进海里,只剩桅杆尖露在水面。
陈野闻讯赶来时,岛津义久正被按在码头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岛津先生,洗澡呢?”陈野蹲在他面前。
岛津义久咬牙:“陈野,你抓我也没用!长崎那边,我的人已经动手了!你派去的那几个小子,现在恐怕已经喂鱼了!”
陈野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喂鱼?我的人水性好,谁喂谁还不一定。”
他站起身,对张彪道:“把人关进府衙大牢,单独关,别让他死了。”又压低声音,“严加看守,我怀疑他还有后手。”
岛津义久被关进府衙地牢最深处的单间。陈野没急着审,先让栓子验那块玉片印拓——栓子拿出之前从密信上拓下的二皇子印痕对比,发现有几处细微差异。
“是假的。”栓子肯定道,“真印的‘胤’字最后一笔有个小缺口,这拓片没有。还有边沿纹路,真印更细密。”
陈野点头,这才去地牢。岛津义久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眼冷笑:“来审我?省省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陈野不答,蹲在牢门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酱牛肉,自顾自吃起来——这是他今天的第五十六块“豆饼”,其实是牛肉,但他非说是豆饼。
吃了几口,才道:“岛津先生,你那块假印拓,手艺不错,但还差点火候。”
岛津义久眼神一闪。
“真的印拓,在长崎丸正屋地窖三号柜。”陈野继续啃牛肉,“钥匙在山本太郎的玉佩里,玉佩龙睛按下,龙口会张开——这些,你都知道吧?”
岛津义久不答,但呼吸变粗了。
“你还知道,丸正屋掌柜小林次郎,是我的人。”陈野咧嘴,“你派人去长崎,不是去抢印拓,是去杀小林次郎,对吧?”
岛津义久猛地睁眼:“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野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你这种性子,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可能反水的人身上?当然是灭口最稳妥。”
他抹抹嘴:“但你失算了——小林次郎早就不在丸正屋了。三天前,我就让郑老大传信,让他躲起来。你现在派去的人,扑了个空。”
岛津义久脸色煞白。
陈野起身:“你不说也行。反正你派去长崎的人,现在该发现自己上当了。等他们回来报信,或者回不来,我都能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要走,岛津义久突然喊住他:“等等!”
陈野回头。
岛津义久咬牙:“如果我告诉你实话,你能保我不死吗?”
“那要看你说什么。”陈野蹲回来,“先说点我感兴趣的——二皇子在海外到底存了多少钱?存在哪儿?”
岛津义久沉默良久,低声道:“三百万两,只是明账。暗账还有……至少两百万两。存在三个地方:吕宋万昌钱庄、暹罗金象银号、还有……倭国江户的德川银座。”
“德川银座?”陈野皱眉,“那不是幕府的银库吗?”
“是。”岛津义久苦笑,“二皇子三年前就开始贿赂幕府重臣,把钱存在那里,最安全。取钱需要三样:账册、印拓、还有幕府老中松平忠直的手令。”
“手令在哪儿?”
“在……在二皇子自己手里。但有一份副本,藏在长崎丸正屋地窖——跟印拓放在一起。”
陈野眼睛亮了。原来地窖里不止印拓,还有幕府手令副本。难怪岛津义久这么拼命要拿到。
“继续说。”陈野道,“你在长崎安排了多少人?打算怎么动手?”
岛津义久全招了:他在长崎安排了二十个浪人武士,分三组。一组盯丸正屋,一组盯港口,一组做接应。计划是等狗剩他们拿到印拓和手令出城时,半路截杀,夺东西,沉船灭口。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原定是明晚子时。”岛津义久道,“但如果发现小林次郎不在,可能会提前。”
陈野看看天色——现在是戌时,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长崎比宁波快一个时辰,那边现在已是亥时。
他立刻出地牢,找到郑老大:“老爷子,还有办法传信长崎吗?最快的办法!”
郑老大想了想:“有……但得玩命。”
他说的办法,是用“火箭传书”——在箭杆上绑油布信,用强弓射向海面预定位置的渔船,渔船接力传信。这法子快,一夜可达,但十支箭能有一支送到就不错了。
“试!”陈野咬牙,“告诉狗剩:明晚子时,岛津有伏,勿出城。改为后天黎明,走东山路,有接应。”
郑老大立刻去准备。陈野又让张彪点三十个人,准备船只武器:“彪子,咱们可能得去长崎走一趟了。”
“朝廷那边……”
“顾不上了。”陈野咧嘴,“大不了回来被革职。但脏款和证据不能落在倭人手里。”
火箭在子时射出,十二支箭,拖着火尾划过夜空,落向海面预定方位——那里有郑老大安排的渔船等着。
陈野站在码头,看着最后一支箭的光消失在浓雾里,心里默算:箭若送到,狗剩能看见;若送不到……
正想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火光——不是一点,是一片。接着传来隐约的爆炸声,闷雷似的。
“那是……”张彪眯眼。
郑老大从雾里冲出来,脸色大变:“是长崎方向!看火光位置……像是丸正屋那边!”
陈野心一沉。岛津义久的人提前动手了?还是狗剩他们出了事?
他转身就往码头跑:“彪子,备船!现在就去长崎!”
船是条快帆船,轻装,满帆顺风的话,一天一夜能到长崎。陈野站在船头,海风把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手里攥着第五十七块“豆饼”——其实是块硬面饼,他啃得心不在焉。
船行到后半夜,雾又浓了。了望哨忽然喊:“左舷有船!”
众人望去,雾里隐约有条船的轮廓,不大,像是渔船。船身上有焦痕,桅杆断了半截。
“靠过去!”陈野下令。
两船靠近,看清了——是条倭式渔船,船上没人,但甲板上有血迹,还没干透。张彪带人跳过去,在船舱里找到个人,蜷在角落,浑身是伤。
是狗剩带去的一个护卫,叫赵四。见到陈野,赵四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声音虚弱:“陈大人……东西……拿到了……”
陈野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是玉片印拓,还有张绢纸,上面是倭文,盖着幕府大印,应该就是松平忠直的手令副本。
“狗剩呢?其他人呢?”
赵四喘着气:“狗剩哥带人引开追兵……让我带着东西先走……我们约好在‘鹰岛’汇合……”
“追兵多少人?”
“二十多个浪人……还有……还有倭国官差。”赵四咳出血,“丸正屋被烧了……小林次郎掌柜……被他们抓了……”
陈野握紧油布包。东西拿到了,但人陷进去了。
“彪子,改道去鹰岛。”陈野下令,“全速!”
船转向,破雾而行。陈野蹲在赵四旁边,给他喂水包扎。赵四忽然抓住陈野的手,从怀里又掏出块小砖——是特制的信砖,砖面有字:“岛津与幕府勾结,欲杀我等灭口。若见此砖,我已凶多吉少。砖中藏长崎贪官名录,可制倭国。狗剩留。”
陈野撬开砖,里面是张极薄的绢纸,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倭国官员名字,后面标注收受二皇子贿赂的金额和时间。
“这小子……”陈野眼眶发热,“命都快没了,还想着挖罪证。”
他把砖和绢纸收好,站起身,看着浓雾深处。
鹰岛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兽。
狗剩,撑住。老子来捞你了。
下一局,该看看是“海雾”藏得住人,还是“砖火”照得清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