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船破雾逼近鹰岛时,天刚麻麻亮。这岛不大,乱石礁岩像怪兽的獠牙从海里戳出来,岛中央有片矮树林,雾在那里积得最厚。了望哨眯眼看了半天,低声报:“岛西滩涂有船——两条,倭式快船,半拖在岸上。”
陈野蹲在船头啃第五十八块豆饼——其实是昨夜的冷饭团,他硬说成豆饼,嚼得腮帮子发酸。他咽下一口,眯眼望那滩涂:“船上有人吗?”
“看不见……但滩上有脚印,新鲜的,往树林里去了。”
张彪凑过来:“陈大人,直接靠岸?”
“不。”陈野把饭团塞回怀里,“绕到岛东,那边礁石多,船不好靠,他们肯定不设防。咱们划小艇上去。”
船绕到岛东,果然一片嶙峋礁岩。陈野让张彪挑十个最精干的,带短刀、绳索、还有合作社特制的“烟雾砖”——这砖烧制时掺了硫磺和硝石,砸碎了能冒浓烟。
小艇悄悄靠上一处岩缝。众人攀岩而上,爬到崖顶时,浑身已湿透——雾浓得像能拧出水。陈野蹲在岩后观察,树林里隐约有火光,还有人声,是倭语。
狗剩留下的护卫赵四伤重留在船上,但凭着记忆画了张简图:鹰岛有个天然岩洞,入口在岛南,洞里有淡水,易守难攻。狗剩若还活着,应该被堵在洞里。
陈野把十人分三组:张彪带四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两人绕北侧摸清敌情;他自己带三人从南侧找岩洞。
“记住,”陈野压低声音,“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拼命的。见到狗剩和小林次郎,立刻撤。彪子,你们佯攻一刻钟就退,别缠斗。”
张彪点头,带人猫腰往火光处摸去。
陈野带三人从南侧下山。这边坡陡,长满带刺的灌木,衣裤被划得稀烂。快到山脚时,前面探路的护卫突然蹲下,打了个手势——有岗哨。
两个浪人武士坐在石头上,抱着刀打盹,身后是个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野眯眼看了看地形,从怀里掏出块小石子,朝左前方灌木丛扔去。
“咔啦。”石子落地声。
两个浪人警觉睁眼,持刀往那边查看。陈野趁机带人从右侧摸过去,捂住嘴,拧脖子,拖进灌木丛——干净利落。
岩缝里黑漆漆的,有股潮味儿。陈野摸出火折子晃亮,看见地上有血迹,还没干。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捻了捻——血里混着沙土,是奔跑时溅上的。
“往里走。”
岩缝越走越宽,变成个天然隧道。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微光——是个岩洞,洞顶有裂缝透进天光。洞里堆着些杂物,还有熄灭的火堆余烬。
陈野正观察,忽然听见细微的“叩叩”声,像是石头敲击岩壁。三短一长,停,再三短。
他眼睛一亮——这是合作社的暗号:“自己人,被困。”
他捡起块石头,回敲:两短两长——“位置?”
声音从洞深处传来。陈野带人摸过去,在洞壁拐角处看见个狭小侧洞,洞口用石块堵着,只留道缝。缝里露出双眼睛——是狗剩。
“陈大人!”狗剩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陈野挪开石块,侧洞里挤着五个人:狗剩,两个护卫,还有小林次郎和他女儿。五人都带伤,尤其小林次郎,左臂包扎着,血渗出来。
“还能走吗?”陈野问。
狗剩点头:“能!但外面至少十五个浪人,还有倭国官差,把洞口堵死了。”
陈野看向小林次郎:“林掌柜,印拓和手令副本我们已经拿到了。现在需要你指认——岛津义久和倭国哪些官员有勾结?”
小林次郎四十多岁,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都在这儿……岛津家贿赂长崎奉行、唐物奉行、还有江户老中松平忠直……总计收受二皇子贿赂八十六万两。其中四十万两存在德川银座,四十六万两分散在长崎各钱庄。”
陈野接过本子,翻看几页,咧嘴:“好东西。这比印拓还值钱。”
正说着,洞外传来喊杀声——张彪那边佯攻开始了。
陈野知道时间不多。他让狗剩五人简单包扎,准备突围。但问题是——怎么突?正面十五个敌人,硬冲是送死。
他蹲在洞口观察。洞外是片礁石滩,浪人武士分散守着,但有个弱点:这些人从昨晚到现在,应该没怎么吃饭。他看见有个浪人正啃着硬邦邦的饭团,啃两口就皱眉。
“有办法了。”陈野咧嘴,对狗剩道,“你们身上还有干粮吗?”
狗剩掏出个油纸包:“只剩点鱼干了。”
“够了。”陈野接过鱼干,又让护卫把随身带的盐和香料拿出来。他把鱼干撕碎,混着盐和香料,用油纸包好,再裹上层湿泥。
“彪子他们佯攻,会把敌人引到北面。咱们趁机从南面走,但要先‘喂饱’他们。”陈野把泥包递给一个护卫,“你,摸到上风口,找个隐蔽处,把这泥包放火上烤——记住,火要小,烟要大,烤出香味就撤。”
护卫懂了:这是用食物香味诱敌。饿了一夜的人闻到烤鱼香,肯定会分神,甚至有人会离开岗位去找吃的。
护卫领命去了。陈野又让狗剩和小林次郎父女换上护卫的衣服——他们的倭式衣服太显眼。
一刻钟后,北面喊杀声更激烈了。同时,南面上风口飘来烤鱼香——混着香料,在晨雾里格外诱人。守着南面的三个浪人抽着鼻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往香味方向摸去。
还剩两个。陈野对张彪留下的两个护卫使眼色。两人摸出去,从背后捂住浪人的嘴,拖进礁石缝。
南面缺口打开了。
陈野带人冲出岩洞,沿礁石滩往东跑。那里藏着条小艇,是狗剩他们来时用的,半藏在岩洞里。
刚跑到艇边,北面传来倭语怒喝——敌人发现上当了,追来了。十五六个浪人武士和倭国官差挥舞着刀冲过来。
“上艇!快!”陈野推狗剩五人上艇,自己却转身,从怀里掏出几块特制的“烟雾砖”,砸在礁石上。
砖碎裂,冒出滚滚浓烟,瞬间遮住视线。追兵被烟呛得咳嗽,速度慢了。
陈野跳上艇,张彪那边佯攻的四人也撤回,跳上另一条小艇。两条小艇划向大海,那里有陈野的大船接应。
但追兵也有船——那两条倭式快船从滩涂下水,追来了。快船轻,速度快,眼看就要追上。
陈野站在艇尾,看着越来越近的快船,忽然笑了。他让护卫把艇上备用的木板、绳索、还有十几块青砖搬出来。
“搭个筏子——砖砌的筏子。”
众人愣了,但手上不停。木板做底,绳索捆扎,青砖压舱——还真搭出个简易筏子。陈野在筏子上堆满易燃的油布、干草,又砸碎几块烟雾砖撒上去。
“点火,推出去。”
筏子点燃,顺水漂向追兵的快船。烟雾砖遇火冒浓烟,混着油布黑烟,在海面上形成一道移动的烟墙。追兵的快船看不清路,速度骤减。
趁着这空当,两条小艇拼命划,终于靠近大船。众人连拉带拽爬上去,船立刻起锚升帆。
追兵的快船冲出烟墙,但已经晚了。大船吃风满帆,渐渐拉开距离。
安全了。陈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狗剩爬过来,眼泪汪汪:“陈大人,我以为……以为见不到您了……”
陈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哭个屁!活着就好。”但手拍完,却揉了揉狗剩的头发,“伤哪儿了?重不重?”
狗剩撩起衣服,腰侧一道刀口,不深,但流血不少。陈野让船上的郎中给包扎,又去看小林次郎。
小林次郎左臂伤得重,刀口深可见骨。郎中清洗缝合时,这倭国掌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女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跪在旁边默默流泪。
“林掌柜,谢了。”陈野蹲在他面前,“没有你,拿不到这些证据。”
小林次郎摇头,用生硬的汉语道:“岛津家……害我全家。三年前,我兄长不肯帮他们洗钱,被诬陷走私,砍了头。我躲到丸正屋,以为能安稳……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他顿了顿:“陈大人,那些账册和名录……能扳倒岛津家吗?”
“能。”陈野点头,“不止岛津家,连他们背后的幕府老中,都得掉层皮。”
小林次郎松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张绢纸:“这是……岛津家与萨摩藩主的密信抄本。他们计划,等二皇子在大雍得势,就联手侵扰大雍沿海,割地立国。”
陈野接过绢纸,看着上面那些狂妄的字句,咧嘴笑了:“想得挺美。”
他把所有证据收好,让栓子立刻整理,刻成砖——不是普通的砖,是特制的“海防砖”,要把倭国的野心和勾结,刻得清清楚楚。
“回去后,这些砖分三份:一份送京城,一份存沿海各卫所,一份……卖给倭国的对头。”陈野咧嘴,“让倭国自己人斗去。”
船回航,顺风顺水。狗剩包扎好伤口,又活蹦乱跳了,蹲在陈野旁边啃第五十九块豆饼——这回是真豆饼,船上厨子做的,硬得像石子。
“陈大人,咱们回去后,二皇子会不会狗急跳墙?”狗剩边啃边问。
“会。”陈野也在啃同一锅出的豆饼,“所以咱们得快——在他反应过来前,把证据送到京城,送到陛下手里。”
“那岛津义久呢?”
“关着。”陈野咧嘴,“他是人证,也是筹码。倭国幕府要是知道我们抓了他,要么来谈条件,要么来灭口——无论哪种,都有戏看。”
正说着,张彪从舱底上来,手里提着条大鱼:“陈大人,刚捞上来的,炖汤?”
“炖。”陈野起身,“多炖点,大伙儿都喝碗热汤。这一趟,辛苦了。”
鱼汤炖好时,雾散了,海面上洒满夕阳金光。陈野端着碗汤,蹲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小林次郎捧着碗,忽然用倭语低声唱起歌来——是首渔歌,调子苍凉。他女儿跟着哼,声音细细的。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他唱啥呢?”
陈野听了会儿,咧嘴:“唱的是……‘海鸥飞处,故乡已远;浪涛声中,魂归何方’。”
众人沉默。陈野把汤喝完,碗一放,站起身:“行了,别悲春伤秋的。活着,就有家。死了,哪儿都是坟。”
他拍拍小林次郎的肩膀:“林掌柜,以后合作社在江南开分号,你来做倭国生意总管。给你三成干股,够你养女儿、重建家业。”
小林次郎愣住,随即跪倒:“陈大人……这、这……”
“起来。”陈野拉他,“我这个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船靠岸时,天已黑透。码头上灯火通明,郑老大带着人在等。见众人平安回来,老头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宁波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二皇子府来人了。”郑老大压低声音,“是个姓赵的管家,带着二十个侍卫,说要‘接陈特使回京叙职’。现在住在驿馆,等你三天了。”
陈野笑了:“来得挺快。”
他扛起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码头灯火下像道血痕。
鹰岛的人救回来了,倭国的证据拿到了,二皇子的尾巴攥紧了。
现在,该回京会会正主了。
下一局,该看看是“砖证”硬,还是“皇子”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