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被圈禁的第七天,合作社食堂飘出了醉仙楼的菜香。陈野蹲在食堂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啃第六十六块豆饼——这回是真豆饼了,秦老太亲自磨的豆面掺了红糖,蒸得松软,他啃得嘴角沾着渣。
狗剩端着一大海碗红烧肉出来,肉颤巍巍的,油光发亮。“陈大人,醉仙楼送来的熊掌、鹿筋都重新做好了,按您吩咐,加了双倍姜蒜去毒。胡大夫验过了,说能吃。”
陈野接过碗,也不起身,就蹲那儿用筷子扒拉:“大伙儿都分了?”
“分了!”狗剩咧嘴笑,“食堂摆了二十桌,合作社的工匠、女工、学堂孩子,还有街坊邻居都来了。林娘子说,这是咱们合作社第一次吃‘御宴’。”
陈野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御宴,是剩宴——二皇子请我吃的剩菜。”
他咽下肉,朝食堂里喊:“都敞开了吃!吃完好好干活!咱们合作社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干活的人!”
食堂里爆出一阵欢呼。张彪端着碗蹲到他旁边,闷声道:“陈大人,二皇子倒了,他那些爪牙……会不会报复?”
陈野又夹了块肉:“会。所以咱们得赶紧走。”
“走?去哪儿?”
“回江南。”陈野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扒进嘴里,“二皇子在江南的根还没挖干净,海外的赃款还没追回来。陛下让我主审江南诸案,我得回去把活儿干完。”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彪子,去准备车马——不要马车,要牛车,能拉砖的那种。栓子,把咱们从江南带回的账册证据整理好,刻成‘便携砖’,路上看。狗剩,你去趟郑御史府上,问问陛下有没有新旨意。”
众人领命去了。陈野端着空碗进食堂,食堂里热气腾腾,孩子们抢肉吃,女工们说笑,工匠们蹲在条凳上划拳喝酒。他看了一圈,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秦老太摸索着走过来,手里端着碗汤:“陈小子,喝碗热汤。这一走,又得半年吧?”
陈野接过汤,蹲下跟老太太平视:“秦奶奶,这回可能更久。江南那边,烂摊子多,得一寸寸收拾。”
老太太用粗糙的手拍拍他肩膀:“去吧。合作社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丢不了。就是……常捎信回来。”
陈野重重点头。
午后,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召见。陈野换了身干净粗布衣裳,扛着铁锹就去了——铁锹红布包着头,像个礼器。
御书房里,皇帝正看奏折,见陈野进来,放下折子:“听说你要回江南?”
陈野躬身:“是。江南诸案,臣只开了个头。蛀虫抓了一批,但根还在。海外的赃款,也只追回一部分。臣得回去,把活儿干完。”
皇帝沉默片刻:“二皇子的事……你做得不错。但也要知道,朝中不少人,对你又怕又恨。”
“臣知道。”陈野咧嘴,“但臣更知道,百姓不怕臣,也不恨臣。”
皇帝笑了,第一次笑得有点温度:“你倒是直白。”他起身,走到窗边,“江南的差事,朕许你全权处置。但有一样——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把砖垒到宫门口了。”
陈野挠头:“那垒哪儿?”
“垒该垒的地方。”皇帝转身,“江南百姓若赠你砖,你就垒在衙门门口,垒在码头广场,垒在百姓看得见的地方。让贪官污吏每天出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的罪状。”
陈野眼睛亮了:“陛下圣明!”
皇帝摆摆手:“少拍马屁。朕问你——江南改革,你打算从哪儿入手?”
陈野蹲下身——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用随身带的炭笔画起来:“陛下您看,江南有三害:漕运、盐政、织造。三害下面,是层层盘剥的官吏、欺行霸市的帮会、还有跟倭国勾结的商人。”
他画了个三角形:“臣打算,先从漕运改起——废漕帮,立‘漕工合作社’,让纤夫、船工自己管自己,朝廷只收税,不抽成。这样,运价能降三成,百姓吃粮便宜了,船工收入还高了。”
又画个圈:“盐政,废官营,改‘盐户合作社’。盐户自己晒盐、卖盐,朝廷只管收税和质检。断了中间贪官的财路,盐价能降一半。”
最后画个方块:“织造最难,因为牵扯宫里采买。但臣想了个法子——让织工合作社跟宫里直接对接,省去织造衙门这个中间环节。宫里能买到便宜好布,织工能多挣钱,贪官没处伸手。”
皇帝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图,良久,点头:“法子不错。但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办不成事。”陈野咧嘴,“臣不怕得罪人,只怕对不起百姓。”
皇帝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块金牌:“这是‘钦差江南巡抚使’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朕。江南三省,五品以下官员,你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需报朕核准。”
陈野双手接过。金牌沉甸甸的,刻着一条蟠龙。
皇帝又补了句:“还有——带个御厨去。江南菜太甜,朕吃不惯。”
陈野愣了,随即咧嘴:“成!臣把醉仙楼那个会做北方菜的大师傅借走!”
从宫里出来,陈野直接回合作社。院子里,张彪已经准备了十辆牛车——车是特制的,车板加厚,能承重。每辆车上都堆着青砖,但不是罪证砖,是空白的砖坯。
栓子正带人往车上装东西:刻砖工具、账册副本、合作社的章程模板、还有几十坛咸菜——秦老太带着老妇们腌的,说让陈野路上就着干粮吃。
狗剩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陈大人,郑御史给的——说是江南那边的新情况。”
陈野拆信看。信是江南监察御史密报:二皇子倒台的消息传到江南,涉案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三天内,有七个知府、十二个知县递了辞呈。漕运衙门、盐政衙门、织造衙门几乎瘫痪。
“瘫痪了好。”陈野把信折好,“瘫痪了,咱们才好重新搭架子。”
他让栓子把信的内容刻成砖——就刻在那些空白砖坯上,等到了江南,一块块立起来,让百姓知道:天变了。
正忙着,林娘子带着女工们来了,每人手里捧着东西:新做的布鞋、缝实的棉袄、灌满水的皮囊……都是路上用的。
“陈大人,这一路远,多带点。”林娘子眼睛红红的,“江南潮湿,这棉袄里絮了艾草,防虫。鞋子纳了双层底,耐磨。”
陈野一件件接过,塞进牛车缝隙里。最后一件是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十个煮熟的鸡蛋,每个都用红纸染了色。
“孩子们凑的。”孙娘子小声说,“说让陈爷爷路上吃。”
陈野手顿了顿,把布包仔细包好,塞怀里贴着心口放。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十辆牛车,三十个人——除了张彪、狗剩、栓子这些老伙计,还带了合作社的工匠、账房,甚至那个醉仙楼的大师傅。
出城门时,城门口堵了。不是官兵,是百姓——黑压压一片,少说上千人。见车队来,人群自动让开条道,但没人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陈野跳下车,蹲在车辕上:“各位父老,这是干啥?送殡啊?”
人群里有个老秀才走出来,拱手:“陈青天,我等百姓无以为报,只能在此送您一程。愿您此去江南,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说完,深深一躬。后面百姓齐刷刷跟着躬下去。
陈野跳下车,扶起老秀才:“老爷子,别这样。我陈野就是个办事的,办的是该办的事。你们要谢,谢陛下圣明,谢朝廷给了我这个差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我陈野在这儿说一句——只要我在江南一天,就不会让贪官污吏欺负百姓一天!这话,刻在砖上,说到做到!”
百姓欢呼。有人忽然搬出块青砖——是宫门外那些“罪证砖”的一块,不知怎么被百姓弄来了。老秀才接过砖,双手捧给陈野:“陈青天,带上这块砖。让江南的贪官看看,京城百姓的眼睛,亮着呢!”
陈野接过砖,砖上刻着:“二皇子勾结倭国,罪证三百条之七”。他咧嘴笑了,把砖放牛车上:“成!带上!”
正说着,城门里驶出一顶绿呢轿子。轿子停下,下来个人——是九门提督衙门的赵侍郎,就是上次在城门口拦陈野那位。
赵侍郎脸色复杂,走到陈野面前,拱手:“陈……陈巡抚,下官奉旨,特来相送。”
陈野蹲回车上:“赵侍郎客气了。是送行,还是送葬啊?”
赵侍郎嘴角抽了抽:“陈巡抚说笑了。陛下有旨,让下官转告——江南之行,望您以国事为重,以民生为本。若遇难处,可随时上奏。”
他说得官样,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陈野看懂了——这是服软了,二皇子倒了,这些人得重新站队。
“赵侍郎的话,我记下了。”陈野咧嘴,“也请您转告朝中各位大人——我陈野去江南,是挖烂根子的。谁的根烂了,我就挖谁的。让他们晚上睡觉前,摸摸自己的良心,还热不热乎。”
赵侍郎额角冒汗,连声称是。
陈野不再理他,对张彪一挥手:“出发!”
牛车吱呀呀启动。经过赵侍郎轿子时,陈野忽然让停车。他跳下车,走到轿子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小砖坯,塞进轿杠底下。
“赵侍郎,送你块砖——垫轿杠,稳当。”他咧嘴,“这砖叫‘良心砖’,轻飘飘的,但压得住轿子。您试试。”
说完,转身上车。车队缓缓出城。
赵侍郎站在原地,看着轿杠下那块砖,良久,叹了口气。
车队走了半日,在官道茶摊歇脚。陈野让醉仙楼的大师傅露一手——就用茶摊的土灶,做顿像样的饭。
大师傅姓刘,四十多岁,以前在宫里御膳房干过,后来得罪了管事被赶出来。他看了看茶摊那口破锅,摇头:“陈大人,这灶不行,火不匀。”
陈野咧嘴:“灶不行就改。”他让张彪搬来几块青砖,亲自上手,围着土灶砌了一圈——砖留了通风口,火道改了走向。砌完了,点火一试,火苗又稳又旺。
刘师傅眼睛亮了:“陈大人还会砌灶?”
“合作社砖坊出来的,啥不会?”陈野拍拍手上的灰,“砖能砌墙,能刻字,能垫轿杠,也能改灶。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师傅来了兴致,用改好的灶炒了几个菜:醋溜白菜、红烧豆腐、还有一大盆疙瘩汤。材料普通,但火候到位,香味飘出老远。
茶摊老板是个老汉,尝了一口,眼泪下来了:“这味儿……像俺娘以前做的。自打娘走了,再没吃过这么对味儿的菜。”
陈野塞给老汉一块碎银:“老人家,以后您这茶摊,就用这灶。火好,省柴,做出来的饭香。我教您怎么砌——不难,看一遍就会。”
他真蹲那儿教老汉砌灶,一步一步讲。栓子把那灶的砌法刻在砖上——叫“省柴高效灶砖”,说以后推广到江南去。
吃饭时,狗剩小声问:“陈大人,咱们真要在江南待很久吗?”
“看情况。”陈野扒拉着疙瘩汤,“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得把江南的烂根子刨干净,把新苗子种下去,等苗活了,才能走。”
他顿了顿:“但这回,我不一个人干。你们,合作社的工匠,还有江南的百姓——大伙儿一起干。”
天黑前,车队赶到驿站。这是出京后第一个大驿站,往常官员路过,驿丞都得跪迎。但今天驿丞见是牛车,以为是商队,爱搭不理。
张彪亮出钦差令牌,驿丞腿都软了,忙不迭安排上房。陈野却摆摆手:“不用上房,我们住通铺。牛车得照看好,车上砖一块不能少。”
他真带人住通铺——大通炕,三十人挤一起。睡前,陈野蹲在驿站门口,看着南边的夜空。
狗剩挨着他蹲下:“陈大人,您说……江南的百姓,会欢迎咱们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陈野从怀里掏出个鸡蛋——秦老太给的那个,剥了壳啃,“欢迎咱们的,是吃不起盐的盐户,是拉船累死的纤夫,是织布织瞎眼的女工。不欢迎咱们的,是贪墨漕粮的官,是倒卖私盐的商,是克扣工钱的管事。”
他三两口吃完鸡蛋,抹抹嘴:“但咱们去,不是为了让人欢迎,是为了让该过好日子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陈野起身,拍拍狗剩肩膀:“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回通铺,躺下就着。鼾声响起时,张彪悄悄起身,提着刀在院里守夜。
月光照在那些牛车上,车上的青砖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更远处,江南的方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陈野在梦里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江南的米……该收了吧……”
下一站,江南。那里的土,是肥是瘦,得亲手刨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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