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一把火烧完的第五天,钱塘盐工合作社的食堂飘出了猪肉炖粉条的香味。刘师傅抡着大勺站在两口省柴灶前,一锅炖肉,一锅蒸饼,蒸汽混着肉香飘出三里地。盐工、渔民、还有从杭州城赶来“参观学习”的百姓,把食堂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陈野蹲在食堂门口的磨盘上,啃第七十七块豆饼——这回是红姑用合作社新磨的细豆面掺了猪油渣烙的,香得掉眉毛。他边啃边看老孙头带着盐工们清点缴获的海盗赃物:金银装箱,绸缎码垛,刀枪堆成小山。
“陈大人,”狗剩从人群里挤过来,小脸兴奋,“郑老大又从宁波捎信了——说倭国那边有动静了!”
陈野把最后一口豆饼塞进嘴里:“啥动静?”
“长崎港来了三条官船,挂着倭国幕府的旗,说是‘遣唐使节团’。”狗剩压低声音,“但郑老大打听清楚了,带队的不是什么正经使节,是幕府老中松平忠直的家臣,叫岛津义弘。这人……跟咱们抓的那个松本一郎是堂兄弟。”
陈野咧嘴笑了:“这是来‘捞人’还是来‘问罪’啊?”
“说不准。”狗剩挠头,“信上说,那三条船已经在来杭州的路上了,最多三天就到。”
陈野跳下磨盘,拍拍手上的饼渣:“来得正好。彪子——”
张彪正帮着搬一箱银子,闻声过来。
“去钱塘江码头,搭个‘迎宾台’。”陈野咧嘴,“不用太讲究,用砖垒就行,垒高点,让船上的人一下船就能看见。”
张彪憨声问:“垒多高?”
“三丈。”陈野比划,“垒好了,顶上给我留个位置——我要在那儿啃豆饼。”
三天后的晌午,钱塘江码头果然来了三条倭国官船。船身漆成黑色,船头插着幕府的家纹旗,船板光洁得能照见人影。中间那条大船的船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倭国武士,穿着正式的和服,腰佩长刀,正是岛津义弘。
船靠岸时,岛津义弘愣了——码头没有迎接的官员,没有仪仗,只有个三丈高的砖台,台顶蹲着个人,正低头啃东西。砖台四周围了上百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仰头看着。
“那是……”岛津义弘问身边的通译。
通译是杭州本地人,苦着脸:“大人,那位就是浙江巡抚陈野陈大人。他这……这是在‘迎宾’。”
岛津义弘皱眉。他整了整衣冠,带十个随从下船,走到砖台下,仰头用倭语说了几句。通译翻译:“岛津大人说:倭国幕府遣唐使节岛津义弘,奉老中松平忠直大人之命,特来拜会浙江巡抚陈大人,商谈两国商贸及……及松本一郎君之事。”
陈野在台顶啃完了豆饼——第七十八块,是老孙头媳妇做的咸菜饼。他抹抹嘴,朝下喊:“会说汉语吗?”
岛津义弘愣了愣,用生硬的汉语回道:“略……略懂。”
“略懂就行。”陈野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块青砖——砖上刻着字,“接着!”
他把砖扔下来。岛津义弘下意识接住,砖沉甸甸的,刻的是汉字:“舟山海盗罪证摘要:勾结倭商,倒卖官盐,贩卖人口,三年获利四十二万两。”
岛津义弘脸色变了:“陈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国书’。”陈野蹲回台边,“我们大雍的规矩,重要文书都刻砖上——实在,砸不烂,泡不坏。你们倭国的国书呢?拿出来我看看。”
岛津义弘从随从手里接过个锦盒,打开是卷轴,绸缎质地,写满倭文汉字。他双手捧上:“这是我幕府老中松平忠直大人的亲笔信……”
“看不懂。”陈野摆手,“找个识字的上来,念给我听。”
岛津义弘强压怒气,让通译上砖台。通译战战兢兢爬上去,展开卷轴,磕磕巴巴念:“倭国幕府老中松平忠直,致大雍浙江巡抚陈野阁下:近闻阁下在浙剿匪,缉拿我倭国商人松本一郎,查封其货物,扣押其船只……”
念到一半,陈野打断:“停。松本一郎是你们倭国商人?”
通译点头:“是……”
“那他在我们大雍干的这些事——勾结海盗,倒卖官盐,贩卖人口,你们幕府知道吗?”陈野问。
通译语塞。岛津义弘在台下高声道:“松本君所为,皆其个人行为,与幕府无关!陈大人扣押我国商人,查封其货,已伤两国和气。我此来,正是为化解误会……”
“误会?”陈野笑了,从怀里又掏出块砖——是舟山海滩上那些“海盗罪证砖”的拓片,“这上面白纸黑字,哦不,白砖黑字,记着松本一郎与海盗孙耀祖的所有交易,每笔都有时间、数量、经手人。你们幕府要是不知道,那是失察;要是知道还纵容,那是共犯。你说,是哪样?”
岛津义弘被噎得说不出话。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
陈野从砖台爬下来——不是走台阶,是抓着砖缝一截截溜下来的,落地时拍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岛津义弘面前,咧嘴:“岛津大人,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咱们换个地方谈——合作社食堂,边吃边谈。”
合作社食堂今天特意清了场。正中摆着张长条桌,陈野坐一头,岛津义弘坐另一头,两边各坐五个人——陈野这边是老孙头、张彪、狗剩、栓子、红姑;岛津那边是四个随从一个通译。
刘师傅端菜上桌: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一筐杂粮饼,一碟合作社自产的咸菜,还有一坛土酒。菜色简单,但量足,热气腾腾。
陈野先动筷子,夹了块肉塞嘴里,含糊道:“吃,别客气。咱们大雍的规矩,饭桌上谈事,不伤和气。”
岛津义弘看着那盆油汪汪的炖肉,没动筷。他身后的随从小声提醒:“大人,按礼数,主人先动筷,客人才能……”
“哪那么多规矩。”陈野给老孙头夹了块肉,“孙老爷子,您尝尝——这猪是盐工合作社自己养的,吃盐场豆渣长大的,肉香。”
老孙头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红姑给每人盛了碗粉条,张彪拍开酒坛倒酒——酒碗是粗陶的,边沿还有个小豁口。
岛津义弘终于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放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微变——这咸菜太咸,咸得发苦。
陈野看见了,咧嘴:“咸吧?这是我们盐工合作社第一批盐腌的——盐放多了,手艺不精。但就是这样咸得发苦的盐,以前盐工们还吃不上,得花高价买掺了沙的官盐。”
他顿了顿:“岛津大人,您知道我们大雍的盐工,一天工钱多少吗?”
岛津义弘摇头。
“三十文。”陈野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钱,要养一家老小,要买米买布,还要交盐课。而松本一郎倒卖一石官盐,就能赚一两银子——一千文。他赚的这一两银子里,有多少是盐工的血汗?”
岛津义弘放下筷子:“陈大人,松本君之事,我愿代其赔偿……”
“赔偿?”陈野笑了,“你赔得起吗?他贩卖的那些大雍女子,有的被卖到倭国为奴为婢,有的死在海上——你赔她们一条命吗?”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红姑她们几个被救女子整理的名单,“这上面有二十七个名字,都是被松本一郎和孙耀祖贩卖的女子。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十四岁。现在活着的,只有九个。”
他把本子推到岛津义弘面前:“岛津大人,您要赔偿,先赔这十八条人命。”
食堂里安静下来。岛津义弘盯着那本子,手在桌下攥紧了。
饭没吃完,岛津义弘就告辞了。陈野送他到码头,那三条倭国官船还泊在江面。
临上船前,岛津义弘转身:“陈大人,您的条件,我会如实禀报松平老中。但您扣押我国商人、查封我国商船之事,恐伤两国邦交……”
“邦交?”陈野从怀里掏出块新刻的砖——砖上刻着几行字,“这是我给松平忠直的回信,你带回去。”
岛津义弘接过砖,借着码头灯火看,砖上刻的是汉字:“一、倭国商人松本一郎,按大雍律审判,罪证确凿,绝不姑息。二、倭国幕府需严查国内勾结海盗、贩卖人口之商人,名单报我。三、赔偿被贩卖女子家属,每户白银百两。三件事办妥,再谈邦交。浙江巡抚陈野,景和二十五年秋。”
岛津义弘脸色铁青:“陈大人,这……这太过强硬!”
“强硬?”陈野咧嘴,“你们倭国商人在我大雍国土上作恶的时候,怎么不说强硬?贩卖我大雍女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强硬?现在跟我谈邦交——先把罪赎了再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了,告诉松平忠直——他要是不服,可以派兵来。但我先说好,来的船,别挂商旗挂战旗,咱们明刀明枪干一场。要是再玩这种‘商人作恶、幕府装傻’的把戏……”
他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掂了掂,猛地砸向江面——“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这就是下场。”
陈野走了。岛津义弘站在码头上,看着手里的砖头,又看看江面上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久久不语。
当晚,陈野没回杭州城,住在盐场合作社。月上中天时,他把所有盐工、渔民召集到海滩上——就是立“海盗罪证砖碑”的那片海滩。
海滩上燃着篝火,火光映着人脸。陈野站在砖碑前,手里拿着第七十九块豆饼——是红姑刚烙的,还热乎。
“各位父老,”他啃了口豆饼,“倭国使节来了,又走了。他们说要‘邦交’,要‘和气’。但咱们知道,和气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打疼了,打怕了,才跟你讲和气。”
他指了指砖碑:“这碑上刻的,是海盗的罪,也是倭国商人的罪。他们赚的黑心钱,喝的是咱们的血。今天他们来谈,说明他们怕了——怕咱们把事闹大,怕咱们把罪证公布天下。”
老孙头站起来:“陈大人,咱们不怕!他们要打,咱们就跟着您打!”
“对!打他娘的!”盐工们纷纷附和。
陈野摆手:“打,是最下策。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不敢再欺负咱们——怎么不敢?咱们自己强了,他们就怕了。”
他让栓子搬来一块空白的大青石:“今晚,咱们在这儿立第二块碑——不记仇,不记恨,记咱们自己的誓。”
他拿起凿子,在青石上刻下第一行字:“钱塘盐工合作社誓:自今日起,盐自产,盐自销,盐价自定,不受官商盘剥。”
刻完了,把凿子递给老孙头。老孙头颤抖着手,刻下第二行:“誓护盐工姐妹,绝不容贩卖人口之恶再现。”
接着是红姑,刻下第三行:“誓传晒盐技艺,代代相传,不绝不息。”
一个接一个,盐工、渔民、甚至跟着来的杭州百姓,都在青石上刻下自己的誓言。刻满了,陈野让人把青石立在“海盗罪证砖碑”旁边——两碑并立,一罪一誓,在月光下沉默如铁。
三天后,杭州城出了件大事——松本一郎的公开审判,在巡抚衙门前举行。不升堂,不闭门,就在衙门口那片空地上,陈野蹲在砖垒的公案后,面前跪着松本一郎,四周围了上千百姓。
陈野没穿官服,还是粗布短打,手里拿着第八十块豆饼——今天是肉末烧饼,他啃得慢,像在品什么珍馐。
“松本一郎,”他啃完最后一口,抹抹嘴,“你勾结海盗孙耀祖,倒卖官盐十二万石,获利十八万两;贩卖大雍女子四十三人,获利八千两;协助二皇子余党转移赃款,抽成三万两——这些罪,你认不认?”
松本一郎被关了这些天,早已没了锐气,跪在地上用汉语答:“认……认罪。”
“认罪就好。”陈野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按大雍律,走私官盐超万石,斩;贩卖人口超十人,斩;勾结叛党,斩。你三罪并罚,该斩三回——但脑袋只有一个,所以判你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赔偿苦主。”
他顿了顿:“不过,你是倭国人。按两国旧例,我可遣返你回倭国,由你们幕府自行处置——松本一郎,你选哪样?”
松本一郎愣住了。他当然想回国,但回国后幕府会怎么处置他?他不知道。
陈野咧嘴:“不敢选?那我帮你选——斩立决太便宜你了。我判你‘赎罪劳役’:去舟山岛,跟那些海盗一起,修堤坝,建盐田。什么时候修出十里防潮堤,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他起身,对百姓道:“各位父老,这人罪该万死,但死了一了百了。我要让他活着,每天扛石头,晒盐,看咱们大雍的百姓怎么过日子——看够了,想明白了,再决定他怎么死。”
百姓哗然。有人叫好,有人不解。陈野不解释,让张彪把松本一郎押下去。
审判结束,人群散去。陈野蹲回砖案后,看着衙门口那两面墙——一面“民冤墙”,一面“结案砖墙”,砖砖叠叠,像本摊开的大书。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倭国那边……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陈野从怀里掏出块新烙的饼——第八十一块,红姑特意加了芝麻,“但他们再来的,就不是使节了。”
他咬了口饼,芝麻香混着面香。
“但不管来的是什么,咱们就用这个对付——”他晃了晃手里的饼,“豆饼,砖头,还有咱们自己的日子。”
远处,钱塘江潮声隐隐。
下一局,该看看是“倭刀”快,还是“砖灶”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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