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盐工合作社挂牌的第七天,滩涂上立起了三座新砖窑。老孙头带着三十几个盐工白天晒盐,晚上烧砖,窑火映红半片滩涂时,盐工们蹲在窑口啃合作社发的杂粮饼——饼里掺了实实在在的盐粒,咸香扑鼻。
陈野蹲在最高的那座窑顶,啃第七十四块豆饼。这回是真豆饼了,老陈头的闺女红姑特意做的,豆面磨得细,烙得脆,上面还撒了几粒合作社自产的粗盐。他边啃边看滩涂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远处有点点渔火,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别的什么。
狗剩爬上来,小脸被窑火烤得通红:“陈大人,郑老大从宁波捎信来了——说松本一郎押回倭国后,倭国幕府那边没动静,倒是长崎港最近多了几条‘商船’,挂着南洋旗,但水手都是倭人打扮,在打听杭州盐政衙门的事。”
陈野把最后一口豆饼塞进嘴里:“打听什么?”
“打听王主事发案详情,还有……咱们查封的那些暗仓盐的去向。”狗剩压低声音,“郑老大说,那些人不像正经商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陈野咧嘴笑了:“这是来‘收账’的——王主事倒了,他们投在盐政上的本钱打水漂了,不甘心。”
他跳下窑顶,拍了拍手上的盐渣:“彪子,准备船——咱们去海上会会这些‘南洋客商’。”
张彪正在教盐工们用烧砖的余温烘盐——这是陈野琢磨出来的法子,砖窑熄火后的余温能持续三四个时辰,把湿盐摊在窑膛里烘,省柴省工。听见喊声,他抹了把汗:“陈大人,咱们的船……就三条小渔船,还是盐工合作社的。”
“渔船够了。”陈野咧嘴,“又不是去打仗,是去‘谈生意’。”
子时,三条小渔船悄悄离岸。陈野坐头船,张彪掌舵,狗剩举着盏气死风灯——灯罩蒙了层蓝布,光晕幽幽的。船是老孙头提供的,说是他年轻时跑海用的,船底加过固,能扛风浪。
船出海三里,海面上果然看见三条双桅船——比渔船大得多,船身漆成深灰色,没挂旗,也没点灯,像三条幽灵漂在海上。但月光下能看见船头有人影晃动。
陈野让张彪停船,自己站到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是红姑给他备的盐炒豆,他抓了一把,扬手撒向海面。
盐粒落在海水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对面船上立刻有了反应,一条小船放下,四个汉子划过来,到近处时,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手缺了根小指。
独眼龙打量陈野:“这位爷,深更半夜出海,撒盐玩呢?”
陈野蹲在船头:“撒盐问路——听说这片海有‘收账’的,我这儿有笔账,不知道收不收。”
独眼龙眼神一闪:“什么账?”
“盐账。”陈野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是王主事暗仓里那些账册的抄本,撕了几页关键内容,“王主事欠你们的盐,在我这儿。想要,拿钱来赎。”
独眼龙盯着账册:“多少?”
“三万石上等海盐,按市价一石一两五钱,合计四万五千两。”陈野咧嘴,“给你们打个折,四万两现银,盐在钱塘江三号仓,随时提货。”
独眼龙沉默片刻:“我怎么知道盐是真的?”
“明天午时,派两个人跟我去仓库验货。”陈野把账册收回怀里,“验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验不好,你们把我这船砸了喂鱼。”
他说得坦荡,独眼龙反倒犹豫了。旁边一个汉子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独眼龙点头:“成。明天午时,码头见。但你要是耍花样……”
“耍花样?”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块青砖——是合作社新烧的“防水砖”,砖面刻着“陈野”两个字,“这砖你拿着。我要是耍花样,你拿这砖砸我巡抚衙门大门——我保证不拦。”
独眼龙接过砖,掂了掂,砖沉甸甸的,在海风里透着凉意。他深深看了陈野一眼,划船回去了。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真要把盐卖给他们?”
“卖?”陈野咧嘴,“我卖的是‘账’,不是盐。那三万石盐,早分给杭州城的贫户了——每人五斤,昨儿就发完了。”
张彪闷声道:“那明天他们验货……”
“验啊。”陈野躺回船舱,“三号仓里我让人堆了三万石东西——不过是掺了沙的土。他们要是敢细看,彪子你就请他们‘喝茶’。”
三条小船调头回岸。海面上,那三条双桅船依旧沉默地漂着,像三块礁石。
第二天午时,钱塘江三号仓门口。陈野蹲在仓库门槛上,啃第七十五块豆饼——这回是刘师傅用省柴灶烤的椒盐烧饼,酥脆掉渣。他边啃边看江面,那三条双桅船果然来了,停在离码头百丈远的水面,放下两条小艇,载着八个人过来。
独眼龙打头,还带了七个汉子,个个精壮,腰间鼓囊。见到陈野,独眼龙拱手:“陈巡抚,验货吧。”
陈野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请。”
仓库门打开,里面堆满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独眼龙让人随机割开几个麻袋——白花花的“盐”流出来,看着成色不错。他抓了一把,刚要往嘴里放,陈野拦住:“哎,这盐不能尝——合作社的新工艺,加了防潮粉,吃了拉肚子。”
独眼龙将信将疑,把盐放回,又让人搬下几袋,掂了掂重量——一袋百斤,没错。他转头对陈野:“盐看着没问题。银子在船上,四万两现银,怎么交接?”
陈野咧嘴:“简单。你们把银子搬上岸,我让人把盐搬上船——同时进行,谁也不吃亏。”
独眼龙点头,朝江面打信号。大船上放下十几条麻袋,由小船一趟趟运上岸——真是白花花的银子,一锭锭官银,在午时阳光下晃眼。
陈野这边,张彪带盐工们开始搬“盐”。双方各忙各的,码头上一片忙碌。
搬到一半时,独眼龙突然喊停:“等等!”
陈野正蹲在银堆旁数银子,抬头:“怎么?”
独眼龙走到一个刚搬上小艇的麻袋前,割开袋子——这次流出来的不是白“盐”,是黄褐色的土,掺着粗沙。他脸色一变,厉声道:“陈巡抚,这是什么?!”
陈野不慌不忙站起身:“这是‘诚意’——检验你们诚意的土。”
他打了个响指。码头四周忽然冒出上百人——有盐工,有渔民,有合作社的工匠,个个拿着鱼叉、扁担、铁锹,把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仓库屋顶上,张彪带着二十个护卫张弓搭箭,箭头对准独眼龙等人。
独眼龙咬牙:“你耍我?”
“耍你怎么了?”陈野走到他面前,“你们这帮海盗,冒充倭国商人,勾结贪官倒卖官盐,祸害沿海百姓——我今天耍你,是轻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这上面记着,过去三年,你们通过王主事倒卖官盐十二万石,获利十八万两。这些银子,有多少是盐工的血汗?有多少是百姓的救命钱?”
独眼龙眼神凶狠:“陈巡抚,做事别太绝。我们在海上还有十三条船,三百号弟兄。你今天动我们,明天杭州沿海的渔船,一条也别想出海!”
“威胁我?”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三声长音。
钱塘江入海口方向,忽然出现十几条官船——是浙江水师的战船,桅杆上挂着“剿匪”旗。船头站着个穿参将服的军官,正是陈野提前联络好的水师参将赵大勇。
赵参将朗声道:“奉浙江巡抚令,剿捕海盗!降者不杀,抗者格杀勿论!”
那三条双桅船上的海盗慌了,想跑,但水师战船已经合围。不到半个时辰,十三条海盗船全被控制,三百多海盗抱头蹲在甲板上。
独眼龙面如死灰。陈野蹲到他面前:“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海盗船被押回码头。陈野带人上船搜查,在主船的船舱里发现暗格——里面不是金银,是账册。不是一本,是几十本,记录着过去五年这些海盗与倭国商人、大雍贪官的所有交易:倒卖盐、铁、粮,甚至人口。
账册最后几页,还记着几条“特殊交易”:某年某月,送倭国商人“大雍女子三十名”,得银六千两;某年某月,帮二皇子余党转移赃款至海外,抽成三成……
“好家伙,”陈野翻着账册,“你们这生意,做得挺全乎。”
独眼龙被押进来,见账册被翻出,知道全完了。他忽然跪倒:“陈巡抚!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五年前,小人还是正经渔民,因为得罪了渔霸,家破人亡,才被逼下海……这些事,都是‘海龙王’孙耀祖逼我们干的!”
“孙耀祖?”陈野挑眉,“什么人?”
“是……是这帮海盗的头子,原来也是盐商,后来勾结倭国,成了海上一霸。”独眼龙哆嗦着说,“王主事的线,就是他牵的。那些倭国商人,也都是他联系的。他……他现在就在舟山岛老巢,听说……听说还藏着二皇子存在海外的一部分银子。”
陈野眼睛亮了。他让栓子把账册全部封存,又让独眼龙画出舟山岛的地形图和孙耀祖老巢的位置。
画完了,独眼龙小心翼翼问:“陈巡抚,小人……小人能戴罪立功吗?”
陈野盯着他:“那得看你怎么‘立功’。”
三天后,舟山岛外海。夜色浓重,海面上漂着十几条渔船——都是合作社的船,每条船上坐着七八个盐工或渔民,手里拿着特制的“武器”:不是刀枪,是铁索和油罐。
陈野坐头船,旁边是独眼龙——他现在成了“向导”。张彪带水师的五条战船跟在三里外,等信号。
“孙耀祖的老巢在岛北侧海湾,易守难攻。”独眼龙指着远处黑黝黝的海岛,“但他有个习惯——每月的十五,会在老巢大摆宴席,所有头目都会到场。今天……正好是十五。”
陈野看看天色,月已中天。他咧嘴:“那就送他份‘大礼’。”
渔船悄悄靠近海湾。果然看见湾里停着七八条大船,最大的一条三层楼船,灯火通明,丝竹声、划拳声隐隐传来。岸上也有灯火,是个寨子。
陈野让渔船分散,每条船负责一条大船。盐工们把铁索一头系在渔船尾,另一头装上铁钩——这是合作社铁匠坊特制的“倒刺钩”,勾住就难脱。
“听我号令,”陈野低声说,“勾住敌船后,立刻倒油,点火,然后跳水游回——咱们的渔船不要了,烧了算合作社的损失。”
盐工们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老孙头也在船上,他拍拍身边年轻人的肩膀:“别怕,陈大人说了,烧一条敌船,合作社补两条新渔船——咱们亏不了!”
子时整,陈野吹响竹哨。十几条渔船突然加速,冲向海湾里那些大船。距离二十丈时,盐工们甩出铁钩——勾住敌船舷。然后提起油罐,往敌船上泼油,点火。
火把扔出,敌船瞬间燃起大火。海盗们惊慌失措,有的跳海,有的救火,乱成一团。
陈野的渔船勾住了那条三层楼船。他亲自泼油点火,火苗蹿起时,他看见楼船船头站着个人——五十来岁,锦衣华服,正是孙耀祖。
孙耀祖也看见了陈野,两人隔火对视。陈野咧嘴,朝他挥挥手,转身跳海。
大火烧了半夜。水师战船趁乱攻上岸,寨子里的海盗或降或逃。天亮时,舟山岛北湾一片狼藉,七条海盗船烧成骨架,岸上寨子也烧了大半。
孙耀祖被抓住了——他想乘小船跑,被张彪从海里捞出来,像捞条鱼。
陈野蹲在海滩上,浑身湿透,啃着第七十六块豆饼——豆饼泡了海水,咸得发苦,但他嚼得津津有味。面前堆着从寨子里搜出的东西:金银二十箱,账册三十多本,还有几十封密信。
孙耀祖被押过来,锦衣湿透,狼狈不堪。陈野抬头看他:“孙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海上陆上,国内国外,全有你的份。”
孙耀祖咬牙:“陈野,你毁我基业,断我财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陈野笑了,“你这种人,死了也进不了轮回——得在十八层地狱里,一遍遍数自己害过多少人,赚过多少黑心钱。”
他站起身,让栓子把搜出的账册、密信当场刻砖——就在海滩上,用舟山岛的青石,刻了一百块“海盗罪证砖”。刻好了,垒在海滩最高处,正对大海。
“这些砖,就立在这儿。”陈野对投降的海盗们说,“让以后过路的船都看看——当海盗,勾结外敌,祸害百姓,是什么下场。”
他又看向孙耀祖:“至于你……押回杭州,公开审判。该杀头杀头,该抄家抄家。但你的银子,我不会全没收——拿出一半,补偿这些年被你们祸害的渔民、盐工、还有被卖到海外的百姓家属。”
孙耀祖瘫软在地。
朝阳跃出海面,把海滩上的砖碑染成金色。陈野扛起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晨风里飘扬。
他转身,对盐工们、渔民们、水师官兵们说:“收工。回去吃热饭——刘师傅说了,今天合作社食堂加餐,猪肉炖粉条,管饱!”
众人欢呼。老孙头抹了把脸——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舟山的海盗窝端了,海上的线掐断了。但陈野知道,倭国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局,该看看是“合作社”的网结实,还是“海外黑手”的刀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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