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带着那箱鱼叉和一身海腥味回到京城时,是二月十五。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柳枝才刚冒丁点绿芽,护城河里的冰化了一半,碎冰碴子在浑浊的水面上浮浮沉沉。陈野没急着进宫,先去了合作社——后院那棵老槐树居然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料峭春风里抖。
秦老太正坐在树下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半瞎,但耳朵灵:“陈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陈野蹲到老太太身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威海渔民送的虾酱,您尝尝。”
老太太摸索着接过,打开闻了闻:“嗯,这海味正——是石岛那边的做法,加了小银鱼干。”她顿了顿,“朝里……没出什么事吧?”
“还没进宫呢。”陈野咧嘴,“估摸着有人憋着劲儿等我。先来您这儿吃口热乎的——有饼吗?”
秦老太笑了,朝灶台努努嘴:“灶上温着呢,第一百七十六块,给你留的。”
陈野去掀锅盖,饼是玉米面掺豆渣烙的,两面焦黄,中间夹了咸菜疙瘩。他抓起来就啃,饼还烫,哈着气。正吃着,狗剩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复杂。
“陈大人,宫里传话——明日大朝会,陛下要您当庭奏报江南、湖广、山东三地盐政改革成效。还有……”狗剩压低声音,“李阁老那边,联络了三十多个官员,联名上了一道‘万言书’,说您‘巡行地方,擅杀官员,动摇国本’。折子已经递到司礼监了,陛下留中不发。”
陈野嚼着饼:“留中不发,就是等着看我明天怎么应对。”他抹抹嘴,“彪子那边呢?”
“京营一切正常。”狗剩说,“就是这几天,老有文官家的仆役在营外转悠,说是‘路过’,但贼眉鼠眼的。彪子按您吩咐,每天晌午在营门口施粥——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那些仆役起初不敢吃,后来饿极了,也来领。吃了咱们的饭,再看咱们练兵,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野咧嘴:“这就对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吃了咱们的饭,再想说咱们坏话,舌头都得打结。”
他吃完饼,拍拍手:“栓子,把那三地的‘成果砖’装车——明天一早,咱们拉进宫去。不是要奏报吗?咱们用砖报。”
第二天寅时三刻,陈野蹲在午门外啃第一百七十七块豆饼——是秦老太用虾酱和面烙的,咸鲜。他边啃边看官员们陆续进宫,李东阳打头,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个个面色凝重。
卯时初,钟鼓齐鸣。百官入殿,皇帝坐龙椅,太子立在御阶下。陈野出列时,手里没捧奏折,捧了块青砖。
“陛下,臣奉旨督察江南、湖广、山东三地盐政,历时八月,今复命。”他把砖举起来,“此砖,名‘三地成果砖’,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砖,呈上御案。砖面刻着三栏字:
江南栏: 盐税增收四成,盐工工钱足额,盐价降两文,补发欠薪六万两,建盐工学堂十七所,修官道三百里。
湖广栏: 盐税增收六成,米价稳中有降,追缴赃款二十万两,补盐仓亏空六万石,修洞庭湖堤五十里,建百姓议事堂三十处。
山东栏: 盐税增收五成,破获走私大案,重组海防营,缴获赃物折银十五万两,补发盐工欠薪,建靖海堤、了望台十二座。
砖背面刻着小字:“此数据为三地盐政督察组核实,百姓代表签字确认,刻砖公示无异议。若有虚假,刻砖人陈野甘愿领死。”
皇帝拿着砖,看了很久。满殿寂静,能听见殿外春风吹过檐铃的声音。
李东阳出列:“陛下,陈野所言,俱是一面之词。他所谓‘百姓代表’,不过是他合作社之人;所谓‘公示无异议’,不过是他强权压制。老臣以为,当派专员重新核查……”
“李阁老。”皇帝打断他,把砖递给太监,“把砖传下去,让各位爱卿都看看。”
砖在百官手中传递。有人摸到刻字的凹陷,有人读到具体数字,有人看到背面那行“甘愿领死”的小字,脸色各异。
传了一圈,砖回到御案。皇帝开口:“江南盐政,朕派郑御史暗访过,属实。湖广盐米,朕收到七十三封百姓联名信,按着手印,说‘陈大人来了,我们吃上饱饭了’。山东海防,威海卫指挥使赵大虎通敌案,三司已审结,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陈野所报,朕信。至于李爱卿说的‘强权压制’——朕倒想问,若真是压制,为何三地百姓要给他立生祠?为何扬州盐工要送酱菜,湖广渔民要送鱼,山东百姓要打鱼叉?”
李东阳语塞。皇帝继续:“盐政新章推行一年,三地试点,成效显着。朕决定——自即日起,新章推至全国。仍由太子总督,陈野副之,郑御史协理。三年为期,三年后验效。”
圣旨当场宣读。李东阳脸色灰白,但没再反对——皇帝把话说死了,再反对就是抗旨。
退朝后,陈野没回兵部,去了合作社。后院已经摆开了阵仗——不是山珍海味,是合作社食堂的家常菜:白菜炖豆腐、萝卜烧肉、蒸咸鱼、还有一大锅杂粮饭。秦老太带着老妇人们忙活,栓子、狗剩、张彪都在,京营的几个老弟兄也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二十桌。
陈野蹲在主桌条凳上,端起一碗杂粮饭:“各位,今天这顿饭,是庆功饭——庆祝三地盐政试点成功。但功不是我一人的,是大家的。江南的红姑、湖广的徐老汉、山东的于大爷,还有在座的各位——搬砖的、烙饼的、站岗的、算账的,人人有份。”
他顿了顿:“这顿饭,合作社出钱——从三地追缴的赃款里,拨了一千两,专门请咱们自己人吃顿好的。以后每年今天,都吃这么一顿——叫‘清政饭’。什么时候天下真清了,这饭就改叫‘太平饭’。”
众人哄笑。赵老憨瓮声问:“陈大人,那咱们接下来干啥?”
“接下来,”陈野扒了口饭,“该推全国了。江南、湖广、山东是样板,其他地方照着学。但各地有各地的情况,不能照搬——比如山西有盐池,四川有井盐,得因地制宜。”
他看向栓子:“栓子,你带十个人,成立‘新章推广组’,把三地的经验写成小册子——不要文绉绉的,用大白话,配上图,让识字的人一看就懂,不识字的人一听就明白。册子印一万份,发往各州县。”
又看向张彪:“彪子,京营抽调五百精干,组成‘督察护卫队’。以后推广组去哪,护卫队跟到哪——不是去打架,是去撑腰。让地方官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
再看向狗剩:“狗剩,你去江南,把红姑接来——全国推广,需要她这样懂账目、懂盐务的人。合作社这边,秦奶奶坐镇,狗剩你媳妇帮着管账。”
安排完了,陈野继续扒饭。秦老太摸索着给他夹了块肉:“慢点吃,没人抢。”
陈野咧嘴:“饿。宫里那帮人,光顾着吵架,饭都不让人吃踏实。”
饭后,太子派人来请。陈野去了东宫,不是正殿,是书房。太子正在看书,见陈野来,放下书卷。
“先生,”太子眼眶有点红,“今日朝堂,多谢先生。”
“谢我啥?”陈野蹲在脚踏上,“我办的是该办的事。”
“不,”太子摇头,“今日若没有先生那块‘三地成果砖’,没有那些实实在在的数字,李阁老他们不会轻易罢休。先生用砖头,把他们的嘴堵住了。”
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豆饼——第一百七十八块,掰了一半递过去:“殿下尝尝,新烙的。”
太子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先生,全国推广……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还是人。”陈野说,“好章程有了,好样板有了,但执行的人,可能阳奉阴违,可能贪墨腐败,可能被地方势力收买。所以咱们不能只靠官员——要靠制度,靠百姓,靠砖头。”
他顿了顿:“殿下,您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当皇帝最难的不是批奏折,不是定国策,是怎么让下面的人,真把国策执行下去。我的法子是——把事情摊开,让百姓看着。百姓眼睛亮了,官员就不敢太黑;百姓手里有砖头了,官员就不敢太横。”
太子沉默片刻:“先生,若您……将来不在了,这法子还能延续吗?”
陈野咧嘴:“所以得立规矩——不是纸上的规矩,是砖上的规矩。砖刻的章程,砸不烂,改不了,能传下去。更重要的是,得让百姓养成习惯:遇到不公,不是忍,不是闹,是查账,是议事,是刻砖公示。这习惯养成了,就算我死了,这规矩也倒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块小砖片,每片刻着一句话:“盐税公开”“百姓议事”“账目公示”“砖刻为凭”……
“这个,送给殿下。”陈野把木盒推过去,“以后遇到难事,拿一片出来看看——想想砖头上刻的这些,该怎么做,就清楚了。”
太子接过,手指摩挲着砖片上的刻字,良久,重重点头。
从东宫出来,已是亥时。陈野没骑马,步行回合作社。春夜风凉,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老头敲着梆子走过。
走过一条窄巷时,陈野忽然蹲下系鞋带——几乎是同时,一支弩箭“嗖”地从他头顶飞过,钉在对面的墙上。
他没回头,从怀里掏出块软砖——就是那种旧棉絮掺黏土烧的,朝着弩箭来的方向扔过去。“噗”一声,砸中个人影。人影闷哼,从屋顶滚下来。
陈野走过去,那人摔断了腿,正抱着腿哀嚎。是个生面孔,但手里拿的弩是军制——京营的制式弩。
“谁派你来的?”陈野蹲到他面前。
那人咬牙不说。陈野不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豆饼:“饿不饿?吃了说。”
那人愣住。陈野把饼塞他嘴里:“吃吧,吃完了再说。说了,我送你去看大夫,腿能接上;不说,我让你在这儿躺一夜,明天早上,巡城的兵丁看见你拿着军弩行刺钦差,是什么罪,你清楚。”
那人嚼着饼,眼泪下来了:“是……是李阁老府上的管家,让我来的。说……说事成给五百两,送我出京。”
陈野点头:“成,你说了实话,我不为难你。彪子!”
张彪从巷口闪出来——他一直暗中跟着。“陈大人。”
“把这人送去郑御史那儿,让他录口供。”陈野站起身,“弩留下,人治好腿,关三个月,然后送合作社搬砖——管饭,没工钱。”
张彪应声,扛起那人走了。陈野捡起那把弩,掂了掂,又看了看钉在墙上的箭——箭杆上刻着个小字:“李”。
他咧嘴笑了,把弩和箭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陈野蹲在合作社后院灶台边啃第一百七十九块豆饼——是秦老太用昨夜剩的菜汤和面烙的,带着股隔夜味道。他边啃边看栓子带人装车——不是砖,是书,是账册,是那箱鱼叉。
秦老太摸索着走过来:“又要出门了?”
“嗯,去云溪。”陈野说,“出来一年多了,该回去看看了。全国推广的事,有太子、郑御史、栓子他们,我放心。我得回云溪——我是云溪伯,封地在云溪,不能老不回去。”
老太太沉默片刻:“还回来吗?”
“回来。”陈野咧嘴,“云溪离京城又不远,骑马三天就到。我想您烙的饼了,就回来吃。”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老太太:“这个,您收着。”
老太太接过,打开——是那块镀金砖,但砖面多了几行小字:“秦氏玉兰,合作社之魂。烙饼济世,功德无量。陈野敬赠。”
老太太手抖了,眼眶湿了:“你这孩子……”
“秦奶奶,”陈野声音低下来,“合作社是您的家,也是我的家。以后我不在,您多照应。栓子、狗剩、彪子他们,都是好孩子,但年轻,毛躁。您帮着把把关,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走歪路。”
老太太重重点头,说不出话。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向门口。晨光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绿得晃眼。
走了几步,他回头:“秦奶奶,饼给我留几块——第一百八十块到两百块,等我回来吃。”
老太太笑了,眼泪掉下来:“留,给你留着。留到一百岁,也给你留着。”
陈野咧嘴,转身出了门。
马车已经备好,张彪赶车,栓子、狗剩跟着。车上是简单的行李,还有那箱鱼叉,那把弩,那支箭。
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陈野坐在车辕上,啃着最后一口饼。
京城这一局,算是告一段落了。三地试点成功,全国推广开始,太子根基渐稳,李阁老一党元气大伤。
但云溪那边,还有最后一局——不是朝堂的局,是心里的局。出来这么多年,该回去看看了,看看那些乡亲,看看那些砖房,看看自己当年答应他们的“吃饱饭”,到底实现了几分。
下一站,云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