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虽满腹疑窦,仍随他折返殿内。这一回,老者神态依旧不羁,可眉宇间却多了一抹难以揣度的沉静。
“小子,你就这么不愿多陪老头我一会儿?”疯老头忽然叹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寂寥,“非得急着走?”
赵寒如实道:“晚辈离东洲已逾百年,心中挂念,实在想回去看看。不知前辈还有何吩咐?”
疯老头目光扫过赵寒手中那件披风,忽而开口:“这披风,你收好了,可不是寻常之物。用对了法子,望虚后境的修士,也能一击斩灭。”
赵寒心头一震,垂眸望去,不过是一件日常所用的旧披风,素面无纹,怎么看也不像什么惊世法宝。
疯老头却不再解释,自顾盘腿坐下,朝他抬了抬下巴。赵寒察觉今日老人格外不同:看似随意闲谈,实则似有意绕开要紧话头,又像藏着难言之重。
他刚张口欲问,胸口骤然撕裂般剧痛,呼吸瞬间窒住。
与此同时,东洲大地正被一场浩劫吞噬。
赤阳道人凌空而立,赤袍翻飞如焰。他面色铁青,双目燃火,赵寒在正天门斩杀赤天宗十余弟子的消息,早已传至耳中。
“好一个赵寒!好一个天极宗余孽!”他声如寒冰,周身威压席卷四方,百里之内鸟兽伏地、草木枯折。
他冷冷俯视下方,巍峨山门矗立云巅,正是东洲赫赫有名的修仙大派:云天门。山门前弟子往来如常,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悬于头顶。
“你杀我赤天宗人,我便踏平你东洲仙门!”赤阳道人狞然一笑,五指朝下一压。
霎时间,天地失色!一只焚天巨掌凭空凝现,裹挟崩山裂岳之势,轰然砸向云天门。
“敌袭!”山门内终于有人嘶吼,护山大阵应声而启,万道流光冲霄而起。
可在这等威势面前,阵光如纸,巨掌轻易撕开屏障,继续碾压而下。
“轰!!!”
惊雷炸响,山体崩塌,殿宇化尘,无数弟子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湮作灰烬。
李妍远远立于山巅,亲眼目睹全过程。她脸色惨白,指尖发颤。纵然早知修仙界弱肉强食,可如此干脆利落覆灭一宗,仍让她脊背发凉。
“这……不是魔门手段……”她喃喃低语,瞳孔深处尽是惊惧。
云天门覆灭的消息,一夜之间震动东洲。各派掌门长老紧急聚首,纷纷猜测是否魔门重现世间。
“一击毁宗,此等修为,绝非寻常魔修所能为!”一位白须老者沉声道。
“莫非……是魔门老祖出关了?”一名中年修士神色凛然。
很快,东洲各大仙门达成一致:必须联手御敌。各派精锐尽出,火速赶往云天门废墟。
可当众人抵达时,只余断壁残垣,不见半点敌人踪影,仿佛那场毁灭,只是天地一声叹息,不留痕迹,亦无回响。
李妍站在纷乱奔逃的人潮里,目光冷峻如霜。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场浩劫,全因赵寒而起。赤阳道人不是在惩恶,是在泄愤;不是在清算,是在屠戮。
“师兄们……全因你而殁……”她眼底燃着恨火,突然横剑抹向脖颈!
一道赤芒倏然劈落,长剑脱手飞出,钉入远处石壁。赤阳道人已无声立于她身侧,声似寒铁:“此事与你无涉,何须以死谢罪?”
李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泪水汹涌:“可师兄们……都是为护我才遭此劫啊……若非我引赵寒入正天门,怎会……”
赤阳道人鼻腔里滚出一声嗤笑:“怪只怪那赵寒狂妄无知!关你何事?”
她面上涕泪纵横,心内却悄然浮起一丝快意。她成功了,赤阳道人已将她视作重情守义、堪堪自责至死的孤女。这,正是她要的模样。
“只要把消息送回飘雪城……”她心底盘算着,“飘雪城便能在天极三地争锋中一举占先……”
师父的训诫犹在耳畔:倾尽全力一统天极,使飘雪城执掌天极星命脉。如今东洲崩乱,恰是千载难逢的裂隙。
赤阳道人俯瞰下方仓皇奔逃的东洲修士,眸中掠过一抹嗜血寒光:“赵寒既生于东洲,那就让整片东洲,为他陪葬!”
他双臂骤然张开,周身气浪轰然炸裂!炽烈火流自体内喷薄而出,化作亿万火矢,密密匝匝倾泻而下,覆盖整片东洲大地!
“拦住它!”有修士嘶吼着祭出法盾,可那火焰一触即溃,连残影都未留下。
烈焰翻涌,城池坍塌,村寨焚尽,山林焦黑,江河蒸腾……处处皆成炼狱。
无数凡人被裹进火海,凄厉哭嚎撕裂长空。
李妍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东洲覆灭,正是飘雪城登顶的阶梯,她仿佛已看见飘雪城旗幡插满天极星每一寸疆土。
“赵寒……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斩你首级!”她在心底咬牙立誓。
她并不知晓,赤阳道人所做的一切,早被她精密推演、暗中牵引。这位赤天宗宗主至死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成了一个女子手中最锋利、也最可悲的刀。
同一时刻,远在天极圣殿深处,赵寒猛地弓起身子,胸口如遭巨锤重击!他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冷汗顷刻浸透衣衫,四周空间仿佛正在寸寸崩解。
记忆碎片猝然浮现,赤焰火阵里皮肉灼裂的剧痛,筋骨熔炼的煎熬。但这一次不同:痛源不在体表,而在心窍深处,像有什么至亲至重之物,正被活生生剜走。
“呃啊!”他喉间迸出闷哼,直挺挺跪倒在地。
疯老头静立一旁,纹丝未动。只慢悠悠仰头饮尽酒壶最后一滴,随后晃着步子踱到殿角,往地上一躺,闭目养神。
“前辈……我这是……”赵寒嗓音沙哑,汗水顺着额角淌进衣领。
疯老头翻个身,背对他:“两个时辰……再熬两个时辰,老头才放你走……眼下不行。”
他脑中景象疯狂轮转:火势愈演愈烈,吞没屋舍、吞噬峰峦、漫过河川、席卷旷野……无数人在火中挣扎、哀号、化为飞灰……
“不……这不可能是真……”他喃喃低语,徒劳地想甩开幻象。
可心底有个声音冷冷作响:这不是梦。某种隐秘的牵连,正将千里之外的惨烈,一寸寸烙进他的魂魄,那种束手无策的窒息,几乎将他碾碎。
疯老头在角落轻轻一叹。他清楚,赵寒所见,皆为实境。但他只合上眼,沉默如石。
大殿里只剩赵寒粗重的喘息,以及心头那团无形烈焰噼啪燃烧的声响。
他视线死死锁住脑海里那座烈焰翻腾的山门,飞檐轮廓、山势走向、石阶走向……分明就是云天门!
“不……绝不可能……”他牙齿打颤,浑身抖如风中枯叶,“那是东洲……是我的故土……”
巨大的悲恸与惶恐轰然冲垮神识堤坝。他仿佛听见乡音在火里尖叫,看见熟稔面孔在烈焰中蜷缩、碳化、消散……
这无力之痛,比赤焰火阵中百日焚身,更蚀骨千倍。
终于,眼前一黑,他栽倒在地,再无气息。
疯老头缓缓起身,踱至他身旁蹲下,手掌轻拍他肩头:“小子,扣着你不放,是为你续命。
那赤阳道人风杰,你如今招惹不起。”
他凝视昏厥的赵寒,语气沉如古井:“盼你熬过这一劫,真正看透修仙界底色,什么仁义礼信,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唯有一身硬功,才是立命之本。”
与此同时,东洲莲台岛上,公孙延霞正率数百残存弟子仓促撤离。她面色惨白,眼神里盛满自责。
“是我迟疑不决……若早作决断……”她声音哽咽,几不成句。
不过数日之前,她尚统御上万门徒;如今身边只剩这点人影。若非沈雁秋及时出手接应,连蓝海仙宫这些弟子,怕也难逃毒手。
“师姐,莫再苛责自己。”沈雁秋低声劝慰,“当务之急,是带大家平安脱身。”
整个东洲仙门弟子,正如惊鸟般向莽荒之地溃退。公孙延霞刚收到韩燕燕传讯:已在云州设点接应。
“所有人,跟紧队列!”她强撑精神,朗声下令,“向极北,全速前进!”
蓝海仙宫弟子虽面带惊惶,却在衣琳冷静调度下,步伐未乱、阵型未散。一行人朝着云州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云州时,韩燕燕已率百余弟子候立多时。
“师姐!”韩燕燕快步迎上前,眉宇间满是焦灼,“你们平安无事,太好了!我只带出了这些弟子……”
公孙延霞轻轻摇头:“能护住这批人,已是万幸。其余仙门情形如何?”
韩燕燕神情一黯,声音低沉下来:“大多伤损极重……不少小宗门,已尽数覆灭。”
两个时辰过去,派往莽荒之地的传信人仍未折返。而焚毁东洲的赤焰真火,已烧至灵州城边缘。
公孙延霞牙关一紧,决然下令:“等不得了!所有弟子听令,即刻入莽荒!”
云州城内各仙门弟子闻声而动,齐声应和,簇拥着公孙延霞奔出城门。生死悬于一线之际,有人挺身领路,便如暗夜中燃起一盏灯。
最后,城中只剩公孙延霞、韩燕燕与衣琳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