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吧,我再守一会儿。”韩燕燕语气沉稳,目光坚毅,“或许还有云天门的同门,正往这边赶来。”
公孙延霞与衣琳对视片刻,彼此心照不宣。
“我们陪你一起等。”公孙延霞低声说,“赵寒的心,始终系在云天门;而衣琳的心……”她顿了顿,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早已不言而喻。
衣琳脸颊微热,却未否认。她凝望着城外天际,目光执着,仿佛只要再等一息,那个身影就会破空而来。
忽地,衣琳脱口喊道:“快看!那边有人!”
她抬手指向城外苍穹,赤焰翻涌之际,几道身影正勉力御空,摇摇欲坠。显然灵力枯竭,再难飞抵云州城上空。
“走!”三人毫不迟疑,腾空而起,直扑烈焰深处。
此刻,她们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哪怕救下的不是云天门的人,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火海!
东洲大地,空间崩裂与赤焰焚灼交织肆虐,山岳倾颓,河川断流,昔日清幽洞府,尽成焦黑废墟。
赤阳道人风杰凌虚而立,冷眼俯瞰这满目疮痍,唇角微扬。毁掉东洲,心头那口郁气总算稍泄;他要让整个修真界明白,招惹赤天宗,便是这般下场。
可就在他欲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扫见东洲尚有几处未遭波及,心头顿时一凛。
“怪了……以我赤焰之威,不该有任何活物留存才对……”他低声自语,视线落在一座巍峨雪峰之上。
那峰拔地千仞,峰顶终年积雪不化,纵使赤焰燎原,白雪依旧皎洁如初,纹丝未动。
“断雪峰……”赤阳道人眸中掠过一丝兴味,携李妍朝那雪峰疾掠而去。
他神识探出,欲窥崖底虚实,却猛然一震,神识如撞铜墙,竟被硬生生弹回!
“怎会如此?”他瞳孔骤缩。以他如今境界,修真界能阻他神识之地,屈指可数。
他不信邪,再度凝神强探。刹那间,一股浩瀚莫测之力自崖底迸发,如惊涛拍岸,狠狠反噬而来!
“噗,”他猝不及防,喉头一甜,鲜血喷出,身形踉跄倒退数步。
更令他骇然的是,那股力量所含威压远超预料,逼得他连退数丈,根本无力抗衡。
“撤!”赤阳道人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尚未回神的李妍,化作一道金光,瞬息远遁。
直至飞出数十里,他才喘息稍定,回头望向断雪峰,眼中满是惊悸。
“那底下……究竟镇着什么?竟能压我至此……”他喃喃低语,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修真界,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险。
与此同时,云州城上空,韩燕燕双臂高举,一道淡蓝光罩艰难撑开,死死拦住逼近的赤焰。汗珠沿额角滚落,面色已泛青白。
“再撑一会儿……再快一点……”她咬紧牙关,只为给公孙延霞与衣琳多争半分时机。
城下,两人化作两道疾影,冲入火海之中。烈焰灼肤,她们却毫不闪避,穿行于赤浪之间,将一个个气息奄奄的修士奋力托起。
“还有七个!”衣琳一把扛起一名浑身焦黑的修士,声音嘶哑,“全是云天门的师弟师妹!”
公孙延霞颔首,指尖法印连结,一道清凉水幕倏然展开,暂隔烈焰:“快带他们走!我来殿后!”
当最后一名云天门弟子被送回城中,韩燕燕终于力竭,光罩轰然溃散,整个人向后栽倒。衣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辛苦了。”公孙延霞轻声道,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沾满烟灰却仍透着生机的脸庞。
这时,一名女子挣扎起身。她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神却亮得惊人:“谢三位救命之恩。我是石青青,这些人是我师弟师妹。我们本在天蛮草原寻访蓝月师姐踪迹,侥幸躲过此劫……”
韩燕燕虚弱点头:“活着就好。如今……东洲,已没了。”
众人齐齐望向城外,赤焰翻腾,故园成烬。沉默无声,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浸透衣襟。
“走吧。”公孙延霞开口,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留恋。
幸存者最后回望一眼故土,转身离去,朝着莽荒之地,一步步走去。
东洲之劫,始于云天门,继而席卷全境。唯独莽荒之地,因地处偏僻、荒芜寂寥,竟奇迹般逃过赤阳道人一击。
大批修士涌入莽荒,惊扰群兽。妖禽异兽躁动不安,却并未扑杀,只在林野间徘徊,似在静候某种号令。
莽荒腹地,苍溪谷中,一只老灵猿缓缓睁开双眼。它正是当年受赵寒恩惠、允准修士入谷的老猿。
“东洲……毁了?”老灵猿眼底一黯,悲意翻涌,转瞬便烧作灼灼怒焰,“好毒的手段!”
它仰天长啸,声如惊雷滚过莽荒万岭:“所有妖兽听令,放修士入荒避难!伤一人者,斩!”
这声令下,原本躁动不安的兽群霎时静默,纷纷退开林道、让出山谷,任由仓皇奔逃的修士涌入莽荒腹地。
老灵猿立于苍溪谷口,遥望东方,双目似燃赤火:“这般横行无忌,真当东洲无人镇守?!”
话音未落,它身影已如雾散,悄然隐去,只余一道残影掠向天际,它要去寻那毁洲屠世的元凶。
此时,赤阳道人风杰伫立青竹山巅,胸中怒火未熄。东洲覆灭,竟仍难平他心头戾气;他还要揪出赵寒,亲手将其挫骨扬灰。
“这便是那小子祖辈长眠之所?”他冷眼扫过满山青翠、溪流潺潺,眉宇越锁越紧:东洲尽成焦土,偏此处山色如旧,草木无损?
李妍垂首立于其后,指尖发颤。她心知师尊盛怒之下,极可能挥掌焚山,将这方净土化为灰烬,那便是无可挽回的罪业。
“师尊,此处终究是安息之地,我们……”她鼓起勇气开口。
“住口!”风杰反手一记耳光扇过去,力道之重,直接将她掀翻在地,“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李妍扑跪在地,额头抵着青石,声音发抖:“弟子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风杰嗤笑一声,眼神阴鸷,“觉得我不该毁?哼,我偏要烧给你看!”
他掌心翻涌,赤焰真火轰然腾起,裹挟焚天之势,朝青竹山倾泻而去!可怪异的是,烈焰甫一靠近山林,竟无声无息地溃散熄灭,连一片叶尖都未曾燎焦。
“怎么回事?”风杰眉头紧蹙。他早以神识反复扫荡此地,确认再无半点修士气息。
他不信邪,取出玄铁巨斧,灵力灌注,劈空一斩!斧芒裂云,威势足以断岳分海!
斧刃将落未落之际,一根寻常木棍忽从旁斜刺而出,轻巧一格,那开山裂地的一击,竟被稳稳拦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何人?!”风杰脸色骤变。
只见老灵猿不知何时已立于山径之上,手中木棍随意垂落,神色淡然如古井无波。
它手腕微抬,轻轻一送,风杰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山石寸寸崩裂。老猿随手将木棍插进土中,动作自然得如同掸去衣上浮尘。
风杰心头剧震。这老猿分明修为平平,怎会轻描淡写接下自己全力一击?
木双岩缓缓收回手臂,目光平静直视风杰:“我拦你,是救你性命。”
风杰冷笑:“救我?凭你?”他昂首睥睨,“可知我是谁?可听过赤天宗?”
木双岩摇头:“未曾耳闻。”
“井底之蛙!”风杰傲然扬眉,“赤天宗乃赤阳星域第一大宗,门下弟子逾万。奉劝你莫插手,否则,”
“仙门恩怨,与我无干。”木双岩打断他,“但今日,你若再动杀心,便是自取祸端。”
风杰勃然大怒:“祸端?我赤天宗行事,何须向你交代?别说一个天极星,便是踏平整片星域,也无人敢拦!”
话音未落,木双岩陡然暴喝!身形暴涨,佝偻脊背瞬间挺直如松,周身气息狂涌攀升,空灵境、洞虚境、破虚境……一路冲霄而上,威压如渊,沉得令人窒息!
风杰僵在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压倒性的气息,早已碾碎他所有狂妄。
“记牢我的名字,木双岩。”老猿声如钟鸣,震得风杰魂魄发颤,“现在,你还觉得,没人管得了你?”
风杰冷汗浸透后背,终于彻悟自己先前何等愚妄。他深深躬身,姿态恭谨:“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前辈,罪该万死……”
木双岩冷哼:“即刻离开天极星,永不得再踏半步。违者,杀无赦。”
“是!是!晚辈这就走!”风杰忙不迭应承,再无半分倨傲。
他一把拽起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李妍,化作一道赤光,仓皇遁去。
李妍回首一瞥,只见青竹山巅,老灵猿负手而立,身影孤峭如碑。她心头轰然一震,原来东洲底蕴之深,远非飘雪城那些女修所能窥探分毫。
待二人踪影杳然,木双岩缓步踱至林家祖坟前,凝望满目疮痍的东洲大地,久久喟叹。
他忆起多年前自大齐皇宫血夜中抱出的那个襁褓婴儿,为林家续下一线血脉;也想起一路护持赵寒的桩桩件件。如今东洲崩塌,空间撕裂,怕是百年之内,难复生机。
“且让修士暂居莽荒吧。”他低声自语,“若非那天极国那一男一女登门,我也不会知晓……赵寒竟能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