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体倒塌掀起的尘土尚未散开,曹七已经带着第一队火铳手冲出盾车。
“别挤在缺口里,前队进去后向左,后队向右!”
五十名精锐火铳手依次越过炮位,湿皮藤盾顶在最前,短管铳藏在盾后。众人没有直接扑向铁木大门,而是沿着倒塌墙段形成的斜坡攀上废墟。
碎石仍在松动。
一名军士刚踩上断裂门柱,脚下石块便向外滑落。他立即将战刀插入石缝稳住身体,后面的同伴抓住他腰带,合力把人拖了上去。
曹七冲在最前,却没有越过盾手。他肩头旧伤被攀爬动作扯得发痛,脸色瞬间发白,握刀的手却没有松开。
缺口另一侧,巴尔加斯已经将残存士兵和监工聚集起来。
十几名西班牙火枪手来不及重新装填,索性拔出刺剑套上枪口。另有七八名监工抄起长矛、矿镐和短剑,躲在翻倒的矿石筐后方,试图封住缺口。
“堵住他们!”巴尔加斯站在第二排,挥舞指挥刀,“缺口只能过几个人,把最前面的刺死!”
两名修士也被推到阵线中。他们手里没有火枪,只能举着长柄铁锤,脸上沾满石灰和尘土。
港镇老兵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一只油桶旁,咬牙提醒:“别冲出去,等他们踏进碎石再刺。东方人的短枪射不了多远。”
巴尔加斯瞥了他一眼:“三十步不算远。”
“他们在缺口内无法排开。”
话音刚落,第一面湿皮藤盾已经出现在烟尘中。
西班牙士兵没有立刻冲锋。他们握紧刺剑,等着明军继续越过废墟,可盾牌后方只露出了几截短粗枪管。
曹七贴在盾手身后,看清矿石筐间的人影,立刻将战刀向下一压。
“前排跪射!”
十名火铳手同时从盾牌两侧探出枪口。
西班牙老兵脸色骤变:“趴下!”
“开火!”
短管铳在狭窄缺口内喷出耀眼火舌。
密集铁砂和碎铅呈扇面扫向矿石筐。挡在最前方的四名西班牙士兵身体剧烈一颤,胸口、脸颊和手臂同时绽开血洞,其中一人被近距离铅雨掀翻,刺剑脱手飞出,砸在后方监工脚边。
木制矿筐被铁砂打得碎片横飞,里面的矿石滚落出来,原本勉强成形的阵线顿时出现缺口。
“第二排,上!”
前排火铳手立即后退,盾手向两侧让出射界。第二排军士踩着他们刚才的位置上前,短铳几乎没有停顿地再次喷火。
冲到半途的监工成片倒下。
一个高壮修士举着铁锤扑向盾手,刚踏出两步,脸上便被碎铅扫中。他惨叫着捂住双眼,身体撞翻旁边油桶,黑褐色火油从破裂桶口流出,迅速漫过碎石地面。
“别点火!”港镇老兵嘶声大喊,“我们的人还在前面!”
一名惊慌失措的士兵手里仍握着点燃的火绳。他被同伴撞得踉跄,火绳险些掉进油里,吓得连忙将其甩向墙角。
巴尔加斯看着前排十余人转眼倒下,举刀的手开始发抖。
“长枪顶住!他们开完枪就要装药!”
剩余士兵被他逼着向前。几支长矛越过矿石筐,刺向最前方的藤盾。矛尖扎入湿皮,虽然没能贯穿,却把盾手撞得向后退了半步。
曹七从盾牌旁闪出,战刀贴着矛杆劈下。
一名监工的手指连同半截矛杆一并落地。那人抱着断手惨叫,曹七抬脚将他踹回人群,刀锋借势横扫,逼退另两柄刺剑。
他的肩伤在这一刀后彻底裂开,鲜血从甲衣内渗出。身旁亲兵见状,急忙挡到前面。
“曹头,老医官说过,你这条胳膊不能再硬劈!”
“老子现在用的是右手!”
曹七咬牙退回盾后,没有继续逞强,反手指向矿石筐右侧:“第三排打右边,左边留活路,逼他们往营里退!”
第三轮短铳齐射随即爆发。
右侧试图包抄的西班牙士兵被打得翻滚倒地,后方几名监工不敢再向前,转身便往银营深处逃去。巴尔加斯挥刀砍翻一人,却只能让剩余守军逃得更快。
“回来!后退者绞死!”
没人停下。
明军第一批火铳手已经完成简单清膛。他们退到废墟后方,咬开药包,向枪管内倒入颗粒火药。第二批火铳手则在藤盾掩护下继续推进,每走五六步便停下瞄准,将试图重新聚集的敌人压回营内。
枪声一轮接着一轮,没有给守军留下完整装填的时间。
港镇老兵躲在翻倒的矿车后,艰难地给火绳枪装入铅子。他刚刚举枪,一名明军火铳手便从盾牌边缘看见枪管。
“矿车后面有人!”
两支短铳同时转向。
老兵只来得及扣动扳机。双方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他射出的铅子击中藤盾边缘,将一块木条打裂,明军喷出的铁砂却越过矿车,打穿了他的脖颈和下颌。
老兵向后栽倒,手中火枪仍在冒烟。
失去最后一批老兵约束后,银营守军彻底溃散。有人扔掉刺剑向矿洞方向奔逃,有人钻进堆放木炭的棚屋,还有两名监工试图翻越东侧矮墙,却被赵海带领的夜不收从侧面截住。
赵海没有带人挤进正面缺口。
墙体倒塌后,他立即沿黑水废沟外侧绕向银营西面,利用石墙投下的阴影接近哨塔。正面枪声掩住了夜不收的脚步,等墙上的残兵察觉时,阿顺已经将钩索甩上女墙。
“西墙有人!”
一名火枪手转身举枪,赵海的强弩先一步射出。弩箭从垛口间穿过,刺入那人胸口,将他钉得向后撞上木架。
阿顺顺着绳索攀上石墙,短刀割断哨塔下方的闩锁。两名夜不收从侧门钻入,迅速控制了通往矿洞和高炉区的道路。
“正门已破。”阿顺看向营内,“要不要去开矿洞?”
“先封路。”赵海取下背后的短铳,“苦役被锁在里面,暂时跑不了。巴尔加斯若带银子进后山,我们再救人便迟了。”
他站上女墙,迅速判断营内动向。
正面残敌已经被曹七压入营地中央。东侧是矿洞,西南面堆着矿石和木炭,后方则立着几座冒烟的炼银炉。三辆骡车停在高炉石屋附近,每辆车上都压着沉重木箱,车轮已经陷入泥地。
“银车在后面!”赵海大声提醒。
曹七听见喊声,抹去嘴角溅上的血,立即挥刀指向营内。
“第四排别追散兵,跟我压过去!其余人两翼清场,不许钻进屋里乱翻!”
冲入营地的明军迅速分开。
两队火铳手沿石墙向左右推进,凡是扔下武器跪地的人便被踢到空地,双手反绑;仍持枪持刀者则遭到短铳点射。正面二十余人踩过散落矿石,逼向高炉区域。
巴尔加斯身边只剩下十几名士兵和心腹监工。
他回头看见三辆银车还停在石屋外,怒得一脚踹在车夫身上:“为什么不走?”
车夫趴在泥里,指着陷下去的车轮:“箱子太重,骡子拉不动!”
“卸下一箱,先走两车!”
“后山门还锁着,钥匙在修士手里!”
巴尔加斯一把扯住车夫衣领:“修士在哪?”
车夫惊恐地看向账房方向。那里已经燃起一股黑烟,驻营修士正在焚烧账册,火苗沿着窗框向屋顶蔓延。
“这群贪婪的蠢货!”
巴尔加斯拔刀向账房冲去,跑出几步,却听见身后短铳再次开火。一名落在最后的火枪手背部中弹,向前扑倒,鲜血溅上他的靴子。
明军已经推进到不足二十步。
曹七站在矿石堆旁,没有急着冲锋。他看见前方地面散落着火油,立即让藤盾手停下。
“别踩油!从炉渣堆两边绕!”
巴尔加斯趁着明军调整路线,带领残兵转身奔向高炉石屋。几名心腹掀开银车上的粗布,露出下面包着铁箍的沉重木箱,可此刻谁也顾不上继续搬运。
“进石屋!”巴尔加斯嘶声吼道,“里面有火药,他们不敢开枪!”
十几人抛下骡车,狼狈冲入高炉旁的白石屋。厚重木门被猛地关上,门闩落下,几支火绳枪从窗孔伸出,对准追来的明军。
曹七停在石屋外十余步,抬手压住准备射击的火铳手。
屋内堆着火药,强攻极可能引爆整座高炉。
巴尔加斯隔着窗孔看见明军停下,终于喘过一口气。他命人搬来火药桶堵住门窗,自己抓起一支火把,退入石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