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明火被压下去时,半边屋顶已经烧穿。
阿顺用湿布裹住口鼻,带着两名夜不收钻进仍在冒烟的屋子。他们没有翻动烧红的木梁,只用铁钩将墙角一只倾倒的木柜拖了出来。柜门已经焦黑,里面却夹着几本被湿泥和倒塌砖石压住的册子。
最上面两本烧掉了大半,下面几本只焦了边角。纸页被水浸透后粘在一起,墨迹不断向外晕开。
何文盛蹲在院中,立即让人找来三块平木板:“不要揭页,整本托起来。焦灰也别扔,装进布袋,回前埠慢分。”
一名军士抓起散落纸片便要拍去灰尘,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你这一拍,名字和数目全没了。”
那军士连忙松手。文书用薄木片铲起纸灰,按照发现位置分别装袋,在袋口写上“账房东柜”“炉边地面”等字样,避免事后混在一起。
郑森越过高炉前的炉渣堆,先看了看被移到空地上的七只火药桶,随后才走向三辆骡车。
“大统领,石屋拿下了。”曹七靠在藤盾旁,左肩已经被布带缠了数圈,“巴尔加斯活着,俘虏十六个。矿洞救出八十七人,伤病另算。”
郑森的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肩头:“你去找医官。”
“银箱还没开。”
“你站在这里也不会让箱子多一两。”郑森向两名亲兵偏了偏头,“押他去止血。若敢回来,直接捆在药棚里。”
曹七张嘴想骂,肩头却被亲兵按中伤处,疼得脸色一白。他只得咬牙转身:“三辆车少一根铁钉,老子回来都要查!”
何文盛已经让人清空骡车周围。所有无关军士退到十步以外,四名火铳手背对木箱站岗,防止有人借围观靠近。
“先验封口。”他戴上布手套,沿箱盖逐一查看。
三只木箱外侧都有铁箍,锁孔附近盖着红色火漆。第一只火漆完整,第二只锁头被人撬过,第三只箱盖边缘还夹着一张沾泥的教会封条。何文盛将这些痕迹记入册中,才命人用缴获的钥匙试锁。
第一把钥匙转动半圈,锁扣弹开。
箱盖被两名辅兵同时抬起,里面没有耀眼夺目的整齐银条,而是一层用粗布隔开的灰白色金属锭。银锭大小并不统一,表面留有浇铸孔和黑色炉渣,部分还混着明显的铅色。
何文盛取出最上方一块,在边角轻刮,又放到小秤上称重。
“粗银锭,尚未复炼。”他抬头道,“不能按足色白银入账。”
第二只箱内同样是粗银锭,底层还压着十余块未经修整的铅银饼。第三只箱最杂,上面放着两排银锭,下面却是富银矿石和几袋细碎银粒,袋口均有教会印记。
郑森没有靠近箱子,只问道:“粗重多少?”
“大秤还没架好,只能估出两箱银锭约四百余斤,第三箱至少一半是矿石。”何文盛合上临时账册,“我要逐块编号、称重、取样,今日不能给足数。”
“就按未验银货登记。谁敢传成三箱足银,军法处置。”
何文盛当即让文书写下封签:白石坡缴获银货三箱,内容初验,成色与净重未定。三只箱子重新上锁后,又加盖大明银务公账封条,由八名军士轮班看守。
搬动第三箱时,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银从箱缝掉到地上。
附近一名年轻军士低头看见,趁众人抬箱时用靴底踩住。他等文书转身,脚掌便向后拖动,想把碎银带到袍角下。
站在秤边的何文盛没有出声,只用秤杆敲了敲地面。
“抬脚。”
年轻军士脸色骤白,仍想装作没听见。旁边队正一把将他推倒,那块碎银随之露了出来。
院内顿时安静。
郑森走到那军士面前:“叫什么?”
“周、周成。”
“第几排?”
“曹头麾下第三排。”
郑森捡起碎银,交回何文盛手中:“临阵冲锋的功劳记着,偷银的罪也记着。杖十,褫夺本次缴获分红,调去抬伤员。再犯,斩。”
周成满脸羞惭,却不敢辩解,被队正拖到一旁行刑。军棍落下时,守在银箱周围的军士全都收回目光,再没人盯着箱缝打量。
巴尔加斯被押进高炉外侧的一间空石屋。他右腕筋腱被割断,左手也被赵海踏得肿胀,却没有立刻接受包扎。赵海先让俘虏认出负责车队、炉房和后山道路的人,再分别关押,免得他们串供。
郑森坐在一只倒扣的矿筐上,将一张从账房抢出的残页放到巴尔加斯面前。残页上还能辨认出五辆车的记号,其中两辆旁边写着日期,三辆旁边则画了今日装车的标记。
“三辆在院里。”郑森点了点另外两个记号,“这两辆去了哪里?”
巴尔加斯嘴唇发白,仍强撑着说道:“烧掉的废账,你看不懂。”
郑森没有追问,转而命人带进那名车夫。
车夫刚看见巴尔加斯,便慌忙低下头。赵海把两人分开审问的供词放在地上,其中关于警钟响起后装车的时间根本对不上。
“你说五辆车全在营里,他说只有三辆。”赵海看着车夫,“谁在撒谎,就去和火药桶关一夜。”
车夫浑身一颤:“还有两辆在东方人来之前就走了!装的是前几日铸出的银饼,由四名监工押送,从高炉后的运炭小路出去。后山门后来才被修士锁上,和那两辆车无关。”
“去了港镇?”郑森问。
“不去港镇。”车夫急忙摇头,“走北面的窄谷,绕开大路,等南方来的银船。”
巴尔加斯猛地抬头,怒骂着要扑向车夫,却被两名军士按回地面。他的反应已经替车夫补上了证据。
郑森让赵海取来营地草图,在高炉后方标出运炭小路:“先找车辙,不准立刻追。山里有散兵,也可能有伏哨。”
赵海点头,派阿顺带两名夜不收出营查路,自己继续审问援军。
巴尔加斯咬紧牙关不肯开口,旁边被单独关押的港镇士兵却没撑多久。那人供称阿隆索先前派来的十二名老兵和六名骑手并非全部入营,仍可能有传令骑手往返港镇;一旦警钟或逃兵报信,港镇最快半日便能派出新的队伍。
“他们不知道墙已经破了。”俘虏喘着气说道,“若援军来,会先走干溪沟,再从正门靠近。”
郑森当即命人重新架起缺口处的盾车,三门轻炮转向港镇道路。营内所有枪药重新清点,尚未装填的短铳不许提前倒药,以免账房余火引燃火药。
何文盛把初步账目送来时,又在残页中找到了几行教会私运银货的记录。名字只剩下半截,数目却能辨出数百磅,旁边还有粮食和火药的交割记号。
“这些账不能再过火,也不能受潮。”郑森合上木匣,“派四个人专守。银箱丢了还能追回,账若烂了,谁参与私运、银船何时来,就再也问不全。”
阿顺直到天色转暗才从后山返回。他裤腿沾着湿泥,手里提着一块从车轮上刮下来的银灰色碎屑。
“找到两道新车辙,轮印很深,确实从运炭小路往北走。路上还掉了一块铅银渣。”
赵海接过碎屑看了一眼:“走了多久?”
“至少半日。车太重,前面有一段上坡,他们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