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王秀兰觉得自个儿的头皮都麻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冷不丁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的别扭,汗毛倒竖。她下意识就把陈砚往身后又挡了挡,手里的破木棍攥出了汗,抬头死死盯着主殿大门上那只发光的“眼睛”。
金光晃晃悠悠的,罩在身上暖洋洋的,跟外头昆仑的刀子风比起来简直像被窝,可王秀兰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光能定住那些吓人的石头疙瘩,天知道也能干点别的什么。
“问你话呢!”赵大河可没那么多弯弯绕,他肩膀上刚凝住的血痂又裂了,疼得火气直往上顶,梗着脖子朝那大门吼了一嗓子,“是人是鬼?有本事出来说话!躲在门后头装神弄鬼算啥玩意儿!”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有人这么冲。过了几秒,才又慢吞吞地响起来,那股子陈年旧灰似的疲惫感更重了:“粗鄙……无礼。然……守心石做不得假,虽残缺,其韵犹存。还有这……微弱至此,却分明带着‘涤荡’真意的钟鸣回响……”声音的主人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金光在陈砚和他怀里的石头上流连得格外久,“怪哉……怪哉……钟未醒,鸣自何来?汝这娃娃……灵光初蕴,枢纽未固,如何牵得动一丝钟韵?”
陈砚被那金光和声音弄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像被扒光了放在火上烤,又像被浸在温水里,矛盾得很。他鼓起勇气,从王秀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还有点发颤,但努力说得清楚:“是……是石垣前辈教我的……还有,是钟……钟自己好像……在叫我。”
“石垣?”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明显的震动,“那个叛……那个离经者?他……在何处?”
王秀兰心一沉,听这口气,石垣跟这声音的主人,或者说跟这地方,关系绝对不简单,而且不怎么妙。她往前半步,挡住陈砚更多,沉声道:“石垣前辈为了帮我们挡住地守者的‘清洗者’,受了重伤,刚刚……过去了。”她说得平静,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金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声音的主人情绪出现了极大的波动。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大河都快不耐烦了,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死了?他竟……死了?为了尔等?”声音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愚蠢……顽固……与当年一般无二……”
“你到底是谁?”王秀兰打断了他的低语,“是这秘境的主人?还是……地守者?”
“地守者?”那声音嗤笑一声,充满了嘲讽,“老夫若是那些只知墨守陈规、畏惧波澜的看守,尔等踏入此地的瞬间,便已化为齑粉。”金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些被定住的石像,扫过波光粼粼的诡异湖泊,最后投向穹顶倒悬的星河晶簇,“老夫乃玉虚守钟人,镇守此殿,已不知多少寒暑。地守者?哼,不过是后来窃居高位、忘了根本的一群懦夫罢了。”
守钟人?不是地守者?王秀兰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稍定,但警惕未消。
“你说石垣前辈‘离经’、‘顽固’,又说地守者是‘懦夫’,”王秀兰抓住关键,追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东皇钟究竟是什么?外面的灾变,还有那些浊气、噬灵族,又跟钟有什么关系?”
金光重新汇聚到他们身上,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罢了,既持守心石碎片至此,也算有缘,更有石垣那小子用命铺路……进来吧。有些事,该让你们知道了。”
话音落下,那两扇巨大的、刻满流动符文的暗金色殿门,发出低沉悠长的“嘎吱”声,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晨曦般的暖白光芒,还夹杂着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檀木清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古老气息。
“走。”王秀兰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是福是祸,总得进去看看。
穿过殿门,里面是一个极其宏伟空旷的大殿。几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远得令人目眩的穹顶,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柔和的光芒。大殿两侧的墙壁,并非普通的砖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温润玉光的材质,上面似乎雕刻着无比巨大而连贯的壁画,只是离得远,看不真切。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九层玉阶垒起的高台。高台之上,空荡荡的,并没有想象中巨大的钟形器物。只有一团柔和的金光悬浮在玉台中央,光芒核心隐约有个小小的、古朴的钟形虚影,缓缓旋转,沉静无声。
那就是东皇钟?看起来……未免太小,太安静了。
“钟灵沉睡,其形不显。”苍老的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来自那团金光,“尔等所见,不过其亿万分之一显化。”
王秀兰的目光却被大殿两侧的壁画牢牢吸引住了。她慢慢走近右侧的墙壁,抬头望去。
壁画不知道用什么颜料绘成,经历了无数岁月,依旧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第一幅画面:浩瀚无垠的星海之中,一片朦胧而璀璨的、由光与信息构成的“海洋”(源海?)在涌动。无数光点从“海洋”中诞生,洒向一个美丽的蓝色星球(地球?)。
第二幅:星球上生机勃勃,各种奇异的生灵与人类和谐共处,他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与自然万物共鸣的光芒(灵性?)。一座巨大的、古朴的巨钟(东皇钟)矗立在星球的核心,钟声悠扬,与地脉共鸣,稳定着整个世界的能量流动。
第三幅:变故陡生!星海深处,一团无边无际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噬灵族?)悄然蔓延,所过之处,星光熄灭,灵性被吞噬。一些强大的人类(早期地守者?)发现了威胁,他们围绕东皇钟,筑起高塔,建立起严密的监控和防御体系。
第四幅:黑暗的力量愈发强大,一次剧烈的冲击(灾变?)导致地脉动荡,东皇钟受损,钟声暗哑。防御体系内部出现分歧。一部分人(激进派前身)主张彻底隔绝内外,压制所有可能引起“黑暗”注意的灵性活动,甚至不惜代价将人类活动范围限制在少数“安全区”,以绝对的“静默”换取生存。另一部分人(保守派或石垣这样的异类?)则认为隔离和压制是饮鸩止渴,主张修复东皇钟,引导灵性正面升华,以“共鸣”对抗“吞噬”。
第五幅:激进派占据了上风。他们改造了监控体系,将其变成了囚禁人类灵性潜能的“囚笼”,并以“保护”和“避免再次灾变”为名,向幸存者灌输恐惧,压制觉醒。壁画上,代表人类灵性的光点被锁链束缚,变得黯淡。而东皇钟被重重封印,置于这玉虚秘境深处,陷入沉眠。
第六幅:则是预言般的景象——被长久压制的地脉能量开始失衡、淤塞、变质,滋生污浊(浊气)。失去灵性滋养和钟声调和的人类文明在“囚笼”中逐渐僵化、内斗(忏悔派?挣扎派?)。而那星海中的“黑暗”,似乎并未远去,反而循着地脉的淤塞和人类内部滋生的绝望、贪婪等负面情绪,投下了它的触须(湿地漩涡、江中黑丝)……
壁画到此,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还有,但墙壁被一层朦胧的能量屏障遮住了,看不真切。
王秀兰看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冻的,是心底冒出来的寒气。原来如此!什么地守者守护人类,什么囚笼是为了避免灾难……全是谎言!是为了恐惧,为了控制,为了那虚假的“静默”!而他们付出的代价,是地脉的污染,是灵性的窒息,是整个人类文明在绝望中慢慢腐朽,成为那“黑暗”滋生的温床!
赵大河看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他看懂了画里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人,看懂了最后那些污浊的、如同溃烂伤口般的大地景象,气得眼睛都红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他娘的!那群王八蛋!把咱们当猪羊圈着,还说是为了咱好?!”
阿木紧抿着嘴唇,盯着壁画上那些冰冷的锁链和高塔,眼神锐利如刀。
陈砚仰着头,小脸苍白。他看懂了那口钟,看懂了自己怀里石头和那钟的共鸣,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石垣前辈那句“守护微光”背后,对抗的是怎样庞大而扭曲的谎言与黑暗。
张万霖则是彻底瘫软在地,看着壁画上那些被灌输恐惧、在压抑中变得麻木或疯狂的人类形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里面……有他的影子。他信奉的,他强迫别人忍受的,竟然是这囚笼谎言中最可悲、最有害的一环!什么赎罪,什么苦修,不过是在帮地守者激进派维持那该死的“静默”,甚至是在为噬灵族准备食粮!
“现在……你们明白了?”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哀,“石垣那小子,当年便是看穿了这些,不愿同流合污,才被斥为‘叛离者’,自我放逐。他四处流浪,寻找其他的可能,寻找能唤醒钟灵、打破囚笼的‘星火’……看来,他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金光微微波动,似乎凝视着陈砚:“娃娃,你既能引动一丝钟韵,无论多微弱,便是契机。但钟灵沉睡太久,封印重重,欲要唤醒,非有大决心、大毅力、以及……纯净的灵性共鸣不可。汝等……可准备好了?”
王秀兰转过身,看着高台上那团柔和的、沉静的金光,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陈砚稚嫩却逐渐褪去惶惑的脸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一路来的艰辛、愤怒、还有刚刚得知真相的冰冷,全都吐出去。
然后,她朝着那团金光,也是朝着那无处不在的苍老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
“来都来了。石垣前辈用命把我们送到这儿,不是让我们来看画的。”
“该怎么做,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