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在乡民眼里仍是贼寇,纵使昨晚我们为西溪村洗刷冤屈,乡民中又有几人愿投山寨?”赵远问道。
“这……好像只有十来个村汉。”林冲答道。
“正是。不到走投无路,谁愿上山从贼?”赵远感叹。
“可这与分田有何关系?”
“那些佃户原本一无所有。若直接让官府接管李家田地,他们只会继续当佃户。”赵远轻声道,“但现在呢?这几 们分了田,自然视作自家财产。等官府来霸占时,兄长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自然是不甘、恼怒!”鲁智深一句话说完,恍然大悟,“兄弟是想逼他们上梁山?”
“就算他们真上了梁山,也不是我逼的,”赵远道,“是官府逼的。”
赵远反问:“若是郓城县衙不贪图李家的田产,直接把田地分给佃户们,他们自然不可能也不愿上梁山。”
林冲、鲁智深和孙安听闻此言,一时沉默。
众人来到岸边,阮家三兄弟早已将钱粮运回山寨,正等候赵远四人及所率士兵。
阮小五笑道:“恭贺哥哥首战告捷!”
阮小二看了看士兵,问道:“哥哥,士兵身上有血,可是遇到了麻烦?”
赵远便将遭遇县衙兵马、双方交战之事说了。阮家三兄弟都惊叹 的威力。
众人登船,沿水路返回梁山。
此次出征西溪村,仅有六名士兵受伤,却带回万贯钱财、九千多石粮草。整个山寨欢腾不已,众头领满面春风地走进聚义厅。
赵远环视众人说道:“此次胜利,全赖各位兄弟同心协力。杜迁、宋万,你们尽快将钱粮入库,照旧取出五千贯分给各位头领及山上弟兄。再让厨房宰杀猪羊肥鸡,除值夜者外,其他人皆可畅饮今晚大家好好庆祝!”
杜迁应道:“哥哥放心,我们记下了。”宋万笑道:“不过四五天就发了两次钱,山上的弟兄们非得乐坏不可!”
赵远笑道:“快过年了,自然要让大家高兴。”随即正色道:“不过此次出征虽胜,也暴露不少问题,若不改正,梁山迟早要吃亏!”
众人收起笑容,认真聆听。
赵远道:“首先是情报不足。攻打西溪村前,我们只知村里钱粮丰足,却不知李保正囤粮之事。若非西溪村乡亲相助,那万石粮食不知要运到何时!”
朱贵连忙起身请罪:“此皆朱贵之过,请哥哥责罚!”
赵远示意他坐下:“这不是问罪,是指出问题,避免再犯。”
“其次,我们只防东溪村支援,却忘了拦截他们向郓城报信。若提前埋伏一队人马截杀报信者,便不会遭遇县衙援兵。”
“第三,士兵训练不足, 尚未运转自如。那几个受伤的,便是不听队长命令才被流矢所伤。待伤愈后,有功当赏,有过也须罚!”
眼见赵远提出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大家也就放下心中顾虑,将自己发现的问题一一说了出来。经过讨论,首要解决的是情报问题。如今梁山仅在北边水泊有一处由朱贵经营的酒店负责收集情报,对水泊其他方向的情况却知之甚少。比如这次的西溪村就在水泊东岸,若是那里早已设有酒店打探消息,想必也不会对李保正购粮屯粮之事一无所知。
“朱贵兄弟,经营酒店、收集情报,众人之中你最擅长,此事还得由你负责。”赵远沉吟片刻后说道,“我打算在梁山水泊四周岸边再开设三家酒店,届时东南西北各有一处,无论哪个方向有事,我们都能及时掌握。另外,梁山水泊分属郓州与济州,若朝廷派兵围剿,必从这两州出兵。在这两州的州府,也需各设一处酒店,以便打探朝廷动向,免得梁山上下措手不及。朱贵兄弟,你意下如何?”
赵远这番话让朱贵激动不已。王伦时期,他只是个小头目,后来为牵制林冲,才被提拔为头领。赵远接任寨主后,朱贵虽坐第八把交椅,仍只负责管理那一家酒店,兼任情报头目,手下不过四五人。如今按赵远所说,水泊四面各设一家酒店,郓州、济州州府再各设一家,他掌管的酒店将增至六处,手下人手恐怕也要增至六七十人。到那时,他才算真正担得起梁山情报头目这一职责。
“哥哥,水泊其他三面开设酒店需新建房舍,加上酒水肉食蔬菜等准备,约需一两百贯。至于济州和郓州城里的酒店,可盘下现成房屋,但城内酒肉菜蔬成本较高,每家恐怕需五百贯左右。”朱贵盘算后回道。
“也就是说,总共需一千六百贯?”赵远想了想,“这样,山寨拨给你两千贯,用于增设这五家酒店。但要尽快办妥,最好在明年春暖花开时全部开始营业。”
“哥哥放心,有两千贯钱,俺定将此事办好!”朱贵欣喜保证。
“此外,人手方面,山寨里的人随你挑选。”赵远笑道,“各处酒店都需有人看守,若有中意之人,你尽管提拔。”
“哥哥……”朱贵声音哽咽,眼眶顿时红了。赵远这番话,显然是将酒店的人事与财政大权全权交到了他手中。
这让自王伦时代起便始终处于梁山外围的朱贵怎能不深受触动!
“兄长这般信赖,我、我……”
见朱贵情绪澎湃,几乎语不成句,
赵远笑道:“朱贵兄弟不必如此,往后你便是梁山的耳目。人无目不能视,无耳不能闻,梁山亦然。你这情报首领之职,关系山寨存亡,万万不可有失!”
“兄长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朱贵郑重应下,脸上却浮现犹豫之色,似有话难以启齿。
赵远让他但说无妨,
朱贵方道:“禀兄长,小弟有一胞弟,在沂水县经营酒店,平日好习武艺,广结豪杰。小弟想邀他上山入伙,主持州府一处酒店,不知是否可行?”
朱贵的弟弟,莫不是那笑面虎朱富?
赵远记起此人,遂点头应允,
“既是朱贵兄弟的亲弟,自然可信。这样,待他上山后,先任你副手,日后立功,再安排交椅,如何?”
“多谢兄长!”
朱贵喜形于色,连忙拱手称谢。
梁山情报事宜既已安排妥当,
接着阮家三兄弟提出,望山寨添置一两艘货船。
此次出兵,阮氏兄弟可谓疲于奔命,
全因梁山往日规模有限,
寨中船只最大不过渔船,
昔日梁山仅靠劫掠行商,
这些船只尚可应付。
如今赵远主持大局,这般船只便不敷使用。
此次仅发兵三百,获粮万石,已应接不暇。
待梁山日后壮大,动辄出兵上万,如何能济事?
若此次有一两艘大船,
出征时载兵,归程时运货,
既可省去阮家兄弟许多辛劳,
亦能大幅缩减运输时日。
“阮家兄弟所言极是,山寨确需添置大船,”
赵远颔首,当即允准。
随后林冲、鲁智深、杜迁、宋万所提诸事,
经众人商议,皆得解决。
见诸事已毕,赵远总结道:
“众家兄弟,独木难支,众擎易举。方才所议便是明证。梁山欲图发展,离不开诸位鼎力相助。日后若察觉问题,还望如这次般直言不讳!”
“兄长放心,我等明白!”
众人起身齐声应答。
......
梁山正在召开作战总结会议,
晁盖庄中却是一片阴霾。
“出征前县令大人便嘱咐,务必谨慎行事,切忌折损过多兵马,”
雷横愁容满面地说道:“这一仗下来折了二十五人,县衙兵力已去了三成,回去可怎么向县令交差?”
朱仝在一旁默然不语。
“两位都头不必太过忧虑,”晁盖劝慰道,“此事本非二位过失,县令大人必能明察是非。”
见二人依旧神色沉重,晁盖便说起方才打探到的消息:“西溪村的人说,如今梁山之主已不是王伦,而是东京来的赵大郎!此番劫西溪村、为佃户伸冤、几乎杀尽李保正满门的,正是此人!”
“东京赵大郎?”朱仝与雷横皆是一愣。
旁边的黑脸宋江也惊讶问道:“莫非是景阳冈一拳打死猛虎、后又杀县令大闹阳谷县的东京赵大郎?”
“除了他还有谁?”晁盖点头感叹,“如此豪杰,竟被阳谷县令所害,流落江湖,实在令人唏嘘。”
吴用接话道:“此人上了梁山,往后山东地界恐怕难得安宁了。”
“此事还须尽快禀告县令,请他早作准备。”宋江沉吟片刻,对朱仝、雷横说道,“两位都头也不必惊慌。虽然折损了些兵士,但二位率部击退贼寇,救回西溪村与被掳村民,论起来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雷横尚在迟疑,朱仝却已领会宋江之意,当即说道:“正是!我等赶到时,眼见梁山贼寇欺压乡民、劫掠财物,愤而进击。一场恶战虽折了二十余弟兄,终究驱走贼人,保全了百姓。”
说罢他习惯性地想捋长须,却摸了个空,才想起美髯早已割去,神色不由一僵。
雷横犹豫道:“这般说法,县令大人会信么?”
朱仝笑道:“贤弟放心。县令纵有疑虑,也必会认下这番功劳。我等立功他亦沾光,若认败绩他反要受责,你说他会选哪样?”
雷横顿时醒悟。
眼见一场灾祸被宋江三言两语转为功劳,雷横连忙与朱仝一同拜谢。
宋江扶起二人,含笑说道:“何须多礼。你我同僚,自当相互照应。”
县衙一行人统一口径后,急忙赶回郓城县禀报。
晁盖与吴用站在村口相送,望着宋江的背影,吴用不禁感叹:“宋押司果然不负及时雨之名!几句话,便让朱仝、雷横两位都头感激不尽。”
没几日便到了除夕。
今年的梁山,除夕夜格外热闹。粮草充足,酒肉管够,连鞭炮也备了许多。上至头领,下至士卒,处处欢腾。
赵远在聚义厅与兄弟们共饮后,来到后宅寻李师师守岁。还未进屋,便听见这位东京花魁正抚琴吟唱:“明月几时有, 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赵远静听罢,方诧异问道:“除夕夜为何唱这曲子?可是思念亲人了?”
“大郎,奴家已是孤身一人,哪有亲人可思?”李师师迎上前,“如今奴家唯有大郎一个亲人,朝夕相伴,何须思念?”
赵远搂着她进屋,见桌上摆着酒菜,春梅与琼英坐在一旁。春梅是李师师的丫鬟,在此不足为奇,琼英却也在场,小脸泛着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