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静列在火山口憋了一股子劲,最终还是被杨婧环半拉半拽拖回了云溪村。
“老师,您上次风风火火走了,连顿饭都没吃上,这次说什么也得补上。”杨婧环走在前面带路,
“要说云溪村有几绝,这美食便是其中之一。我好歹也是个三级公民,在观澜居订个包间的权限还是有的。”
左静列哼了一声,没拒绝。
她这人要强归要强,但徒弟请吃饭这种事,属于天经地义。
更何况从早上折腾到现在,肚子确实空了。
观澜居这个点儿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堂里坐满了人,有本村的村民,也有穿着体面的外来游客,觥筹交错间飘出阵阵香气。
杨婧环领着左静列直接上了二楼包间,关上门,外面的喧嚣便被隔了大半。
菜是杨婧环提前点好的。
没搞铺张浪费那一套,四菜一汤,外加一壶刚开封的猴儿酒。
左静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她最近的笋片。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笋片入口的瞬间,一股极其温润的源能顺着舌尖化开,没有半分寻常灵植的燥热与冲撞,柔得像春风拂过经脉。
她嚼了两下,确定自己没感觉错,又夹了一筷子旁边的菌菇。
同样的温润,同样的毫无阻滞。
左静列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杨婧环:“这菜是怎么回事?”
杨婧环正给老师斟酒,闻言笑道:“观澜居的招牌,外面吃不到的。”
“我不是问招牌。”左静列指着那盘笋片,“这食材的源能处理方式不对,热处理过程中源能没有半点流失,反而活性被提到了最高。什么技术能做到这一点?”
“老师,是灵膳。”门口传来夏禾的声音。
夏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刚出锅的汤品。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顺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向左静列行了个礼。
“老师,这道白玉龙骨汤是我亲手做的,您尝尝。”
左静列看着夏禾,又看了看杨婧环,等一个解释。
夏禾也不绕弯子,把之前跟苏晚卿说过的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灵膳是她和父亲夏长风一起捣鼓出来的东西,本质上是从阵法体系里延伸出来的一条新分支。
用微型锁能阵法节点嵌入灶台底部,通过阵法的频率共鸣把食材里原本狂躁的源能强行梳理成适合人体经脉吸收的温和状态。
“说来惭愧,最开始只是想让饭菜更好吃一点,误打误撞就走到这条路上来了。”夏禾说得轻描淡写。
左静列盯着那盅汤,沉默了足有十秒。
阵法,用在做饭上。
这要是搁在别说是半年前,就是在半个月前,她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绝对是拍桌子骂人。
阵法之道,沟通天地,掌控源能回路,是阵法师毕生追求的大道。
拿去炒菜?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这是对阵法师这个职业的亵渎!
但现在左静列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很鲜。
她什么都没说,又舀了一勺。
底线这种东西,一旦碎过一次,就很难再捡起来了。
上次在阵法学堂被竹林大阵强行镇定的时候,她那套坚守了几十年的阵法正统观念就已经被杨婧环当着面拆成了零件。
现在再告诉她阵法还能拿来炒菜,她居然觉得,还挺合理的。
不仅合理,她还飞快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以后要建立阵法师分会,拿什么跟大城市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协会竞争?
比底蕴?比资源?比人脉?样样都是短板。
要想出头,必须打出差异化。
灵膳这条赛道,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首先,技术源头在云溪村,在她徒弟手里,别人想抄都抄不走。
其次,这玩意儿是全新的东西,大城市那些老牌协会连门都还没摸到,她这边已经有成品了。
最后,灵膳的应用场景太广了,但凡对源能有需求的群体全是潜在客户。
左静列越想越远。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在阵法师协会的牌匾下面对着满堂弟子讲话,台下坐着的全是慕名而来的阵法师,青云城的同行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灵膳体系干瞪眼。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杨婧环和夏禾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都没出声。
正想得入神,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车马停靠的声音,接待人员客气的问候声,听着阵仗不小。
左静列感知不错,眉头微微一皱。
这大晚上的,谁来了?
看这排场,不是普通人啊。
她随口问了一句:“下面这是来什么人了,动静不小。”
夏禾探头看了一眼,随意道:“哦,是青云城阵法师协会的何震修会长。约了明天跟李村长谈合作,今晚先到村里住下。”
左静列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何震修。
三个字砸进脑子里,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谁?何震修?”
“是啊。”夏禾点点头,像是没看出师父的失态,
“就是何会长。听说我们这边阵法有新意,特意过来考察考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合作。
两个字飘进耳朵里,左静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
完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何震修是什么人?青云城阵法师协会会长,整个青州东部地区阵法界的头把交椅。
虽说左静列有独立出去另立门户的打算,但至少目前,她的编制还在青云城协会,名义上正归何震修管辖。
之前言知舟院士来村里的时候,左静列虽然也急,但说实话,院士级别离她太远了。
而且人家是搞科研的,她是搞阵法的,隔着一整条学术山脉。
那种急,如隔海眺望,落不到实处。
可何震修不一样,这是她顶头上司。
是能直接决定她能不能独立出去、什么时候独立出去、独立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拿到官方牌照的那个人。
是实打实的压在头顶的一座山。
何震修来云溪村签合作,就意味着他要入局。
他入局了,云溪村的阵法板块就有了青云城协会的官方背书。
那她左静列呢?
她手里那两百多个还没培训出来的学徒,跟何震修手底下整个青云城协会的资源比起来,算什么?
她能提供的,何震修全都能提供,而且给得更多、更稳、更有分量。
她不能提供的,何震修也能想法子提供。
越想,心里越急。
嘴里刚夹进去的菜,嚼了半天,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一桌子菜瞬间就不香了。
杨婧环像是没察觉她的心思,随口说道:“师傅,你明天回先遣队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这批学徒刚过来,前期培训估计得忙一阵,等过段时间项目动起来了,我再过去看你。”
明天回。
三个字撞在心口,闷得发慌。
是啊。
她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这一走,少说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再过来。
等她再来的时候,说不定何震修跟云溪村的合作都签完字了。
到时候大局已定,她再想挤进来,连门槛都摸不到了。
一步慢,步步慢,慢到最后靠边站。
不行。
绝对不能就这么走了。
左静列猛地放下筷子。
“不吃了。”
杨婧环和夏禾同时抬头看她。
“老师,怎么了?菜不合胃口?”杨婧环问。
“合不合胃口也不吃了。”左静列站起身,急啊!
“婧环,夏禾,你们俩现在带我去见李村长。我有要事,必须今晚跟他谈。”
俩徒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面上却半点不显,杨婧环赶紧也站起来:“老师,这么晚了,村长说不定都休息了。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吗?”
“等不了。”左静列斩钉截铁,“明天就晚了。现在就去,麻烦你们引荐一下。”
她是真急了。
火烧眉毛的急。
再端着架子,再磨磨蹭蹭,自己这点家底,真就全打水漂了。
什么四阶大师的体面,什么平等合作的姿态,都不重要了。
先把位置占住,把合作敲定,才是最要紧的。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弯腰,弯腰不是怂,是为了捡更大的饼。
杨婧环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行,那我现在就带您过去。村长一般这个点还在议事厅看文件,应该没休息。”
三人出了观澜居,顺着村道往村委会走。
夜里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左静列乱哄哄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也知道,今晚主动去找李致远,等于把底牌全亮出去了。
人家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急迫。
谈判桌上,谁先急,谁就落了下风。
以后再谈合作,主导权肯定牢牢握在云溪村手里。
可她没得选。
何震修都堵到家门口了,再讲谈判技巧,再端着身份,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面子值几个钱?
错过了云溪村这趟车,她左静列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在协会里跟那帮老油条勾心斗角到退休,啥真东西都留不下。
跟着云溪村干,虽然自主权少了,但至少能干事,能成事。
孰轻孰重,她拎得清。
几分钟后,议事厅的灯还亮着,李致远果然还在办公。
听说左静列深夜来访,他一点都不意外,笑着迎出来:“左大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快请进。”
进了屋,茶水端上来。
左静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村长,我也就不跟您打官腔了。”她坐直身子,语气郑重,
“我左静列,还有我手里这批阵法师学徒,以后愿意跟同盟深度绑定。阵法师分会的建设,人才培养,项目落地,全听同盟统筹安排。我只负责技术把关和日常管理,绝不对着干。”
李致远端着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没立刻接话。
左静列心里有点打鼓,又补了一句:
“我只有一个要求。擎天山脉的阵法师分会,核心负责人必须是我。青云城协会那边的路子,跟我们不是一套,他们过来,反而容易打乱节奏。”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底全交了。
自主权全放,只求占住核心位置。
李致远放下茶杯,
“同盟向来是做事为先。您肯带着人才真心实意加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什么统筹不统筹的,大家目标一致,都是把事干好。”
“您放心,分会的技术口子,肯定是您来把总。待遇、权限、资源倾斜,该给的,同盟一样都不会少。只要是真心一起干事的自己人,我们从来不会亏待。”
话说得漂亮,意思也到位。
合作可以,位置给你留着。
但主导权,在同盟手里。
左静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谈,以前那种平等合作的关系,就算是翻篇了。
以后她就是同盟体系下的阵法师协会,属于同盟自己人了,左静列反而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落了地。
至少,位置保住了。
至少,没被何震修截胡。
憋屈有,失落有,可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以前在协会,天天勾心斗角,看着风光,实则虚得很。
现在虽然自主权少了,可脚下的路是实的。
......
第二天一早,左静列留下那二百多位阵法师,自己离开云溪村。
她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日月盏,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凝重。
左静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昨天一天的经历。早上被言知舟院士的消息炸得连夜赶路,中午被徒弟告知火山基地的工程已经完毕,没赶上趟,晚上被何震修的到来逼得当场下桌谈判。
主导权全交了,她这辈子没这么被动过。
车窗外,云溪村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左静列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这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所有事全赶在同一个节点上,一个接一个,压得她喘不过气。
每件事都像是偶然。可堆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左静列转过头,重新闭上眼。
不管是不是巧合,反正她已经上了贼船。
赌桌都坐下了,筹码也押上了,接下来就看这把牌能打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