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村降落场。
云岚鹰狮收拢翅膀，乘客依次落地，何震修走在最前面，脚踩上硬化路面的那一刻，心里先叹了一声。
这一趟，来得太不容易。
青云城城主卫征岩闭关快有两年时间，距离约定的出关日子只剩不到两月。
基石党上下弦绷得死紧，城内高阶武者流动管控直接加强了不知多少，登记、报备、核查，一道流程都不能少，错一个章都别想出城门。
他身为青云城阵法师协会会长，说出去也是青州数得上号的人物，想出趟远门照样得走流程。
算日子，距离苏晚卿从云溪村回去，整整隔了三十天。
当初小苏夫人回青云城，跟大苏夫人间的谈话云溪村夸得没边，饭桌上句句都是好。
何震修当时坐在席间，听着只当是妇人之见，滤镜太厚。
世家出身的贵夫人，去趟山野村落，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回来添油加醋说几句太正常了。
他那时候甚至觉得，苏晚卿多半是被村里的人哄住了，拿了些新奇小玩意，就当成了宝贝。
直到今天云岚鹰狮飞进同盟地界，他低头往下扫了一眼，才知道苏晚卿不是说多了。
是说少了。
少说了得有一半。
视线所及，远处田块方方正正，渠水顺着田埂绕流，岸边固土乔木站成笔直两排，。
天边一队银翅鸥掠过去，翅膀扇得齐整，每只背上都驮着帆布邮包，沿着固定航线往西麓飞，队形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份震撼，和当初言知舟第一次来到服务区时差不了多少。
只是屁股决定脑袋，站的位置不一样，想的东西自然天差地别。
言老想的是全联邦的荒野改造，是整个人类生存格局的突破，是能写进联邦科学院史册的大课题。
何震修想的是，这套东西要是能搬去青云城，能给自己添多少筹码，能让协会的地位再往上提多少。
可惜，也就只能想想。
卫征岩闭关的节骨眼上，青云城的水半分都搅不动。
谁要是敢跳出来改旧规矩，不用等城主出关，基石党的那些议员们第一个就把人按下去。
这点政治嗅觉，他还是有的。
何震修暗自叹了口气。
可惜，太可惜了。
好在也不是全无缓冲。
青云城没占着先机，周边其他城市也没好到哪去。
圆砂市和白凤市最近正为了第二机场的选址掐得不可开交，两边精力全钉在北麓航线那点事上，暂时没人有空盯着擎天山脉这犄角旮旯。
说起这机场的事，也算是青州今年顶大的动静。
贺天阔尊者深入死亡沙海，跟那头吞云鲸达成了协议，扫清了航线沿途的异兽障碍，直接打通了和赤焰共和国的通航路。
第一座机场落在州府碧峰城，运营才半年，客流翻着倍涨，连带着周边地价都涨了三成。
现在要开第二条跨共和国航线，第二机场的选址，就成了青州各大城市疯抢的香饽饽。
圆砂市和白凤市积怨已久，当年为了北麓管辖权就翻过脸，兵戎相见都有过。
这次更是撕破了脸抢，今天你发官方公告造势，明天我找学界专家站台，私底下的动作更是没停过，闹得整个青州南部沸沸扬扬。
何震修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这两个城市的博弈，轮不到他插嘴。
他今天来云溪村，就一件事，谈合作。
能把灵膳的合作拿下来，这趟就不白来。
正想着，老村长李致远快步走了过来。
“何会长，一路辛苦。咱们先去观澜居歇脚，饭菜都备好了，边吃边聊。”
“有劳李村长。”
何震修点点头，跟着村长往村里走。
他没注意到，同班次下来的人群里，有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攥着背包带的指尖都在抖。
这人叫罗金译，圆砂市来的。
他跟何震修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人，这趟云溪村之行，比何震修还要曲折十倍。
一个月前，他还在圆砂市的货栈打零工，每天扛货搬箱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钱刨去房租饭钱，剩不下几个子。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官方管着，商会压着，能混个温饱就算不错，想往上爬，连门路都摸不到。
改变是从半张报纸开始的。
那天他帮一队西麓过来的商队卸货，收尾时在货箱缝隙里捡到半张皱巴巴的同盟日报。
纸页磨得起了毛边，缺了半版，可上面的字，他每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面写西麓要修运河，村村通水运，以后运货不用翻山；写飞鸟快递日行千里，隔天平邮就能送到；写孔先生识字课，每天教五个字，学字答题还能换鸡蛋换粗盐。
字里行间的日子鲜活热乎，不似官府告示里空泛的安居乐业。
跟他从小到大过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他蹲在货栈墙角，就着那点昏黄的光，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去云溪村看看。
去看看那地方是不是真像报纸上写的那样，普通人也能有奔头。
第二天他就找了那支西麓商队的负责人，想跟着混进去，愿意给路费。
商队负责人直接拒绝。
“小兄弟，不是不带你。同盟的商队资质难拿，每个人都要登记造册，进村有检测阵法扫，滴水不漏。我带你混进去，查出来我这饭碗直接砸了，犯不上。”
罗金译不死心，加价，加两倍，加到相当于他半年工钱的数，商队负责人还是没松口。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打听了小半个月，才从一个走南闯北的商队嘴里听说，青云城开了云端旅游专线，能光明正大进云溪村，不用混商队。
他当场就辞了工，揣着攒了两年的积蓄，绕了三百多里路，先坐牛车再转长途车，路上啃干饼喝凉水，折腾了整整五天才到青云城。
到了地方又几乎把储蓄掏干，足足抢了一周的票，才好不容易挤上这趟空中巴士。
此刻脚踩在云溪村的土地上，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村道，路边干净的报亭，还有远处田里长势喜人的作物，罗金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自己这趟绕路千里，总算是见着真经了。
他跟着旅游团的旗子往前走，眼睛都不够用。
路过村口报亭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玻璃罐子里摆着快乐水，竹筐里放着零嘴，墙上挂着听风者终端。
有村民递个工分牌过去，就能查账、发消息，操作两下就完事，不用看谁脸色。
罗金译站在报亭外，盯着墙上贴着的同盟日报样报，半天挪不开脚。
真的。
全是真的。
报纸上写的，不是编出来唬人的。
他攥了攥兜里的信用币，当场就买了一份最新的报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像揣着什么宝贝。
这趟，就算后面什么都不看，也值了。
旅游团的导游在前面招呼，他赶紧跟上脚步，只是走路的时候，腰杆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
另一边，何震修已经到了观澜居门口。
两层的木楼，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高声吆喝，却自有一股清爽雅致的劲儿。
进了门，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有游客也有村民，说话声不吵不闹，菜香混着淡淡的源能气息飘过来，闻着就浑身舒坦。
“何会长，这边请。”
村长领着他直接上了二楼包间，推开门，夏长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何会长，久仰。”夏长风面无表情拱了拱手。
这已经是他进步很大的表现了，换作以前，他能点头示意就算给面子。
何震修也客气回礼，心里却在暗自打量。
他早听说云溪村有位夏长风，是灵膳体系的牵头人。
今日见了面，单看这份气度，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几人坐下，菜是提前备好的，四菜一汤，摆盘不算花哨，却样样透着讲究。
“何会长先尝尝，咱们边吃边聊。”老村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震修拿起筷子，先夹了离得最近的一口青笋。
笋片入口的瞬间，他夹菜的手顿住了。
几秒后他放下筷子，看向夏长风，语气里带着点认真：“夏先生，我想请教一句，这食材的源能锁存，是怎么做到的？”
夏长风也不藏着掖着，捡着能对外说的部分，跟他聊了起来。
两人一个敢问，一个敢说，越聊越投机。
包间里的话题就没停过，一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
饭局结束，几人转到村里的招待所，正式谈起了正事。
先是旧合作的扩容。
苏晚卿那边的布坊，之前就和同盟有合作，这次接着扩量。
再就是阵法方面的常态化交流，青云城协会那边可以定期派学徒过来学习交流，同盟这边也可以派人去青云城交流高阶阵法理论，互通有无。
这些都是小事，何震修听着，点头应下。
他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李致远今天请他过来，绝对不是为了这点边角料合作。
果然，茶水续过一轮，李致远话锋一转，落到了正题上。
“何会长，今天请您过来，除了之前的合作要深化，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李村长但说无妨。”何震修端着茶杯，神色平静，心里却提了几分神。
“我们想在青云城，开一家观澜居分店。”
何震修端茶杯的手，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来了。
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料。
灵膳这么好的东西，总窝在山村里太浪费了，打进青云城是早晚的事。可真听到这话从李致远嘴里说出来，他还是心里一动。
“李村长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
“第一批灵膳学徒，跟着长风和夏禾学了大半年，现在二阶灵膳已经完全能上手，稳得很。开个分店，人手够用。”
“铺面、手续、当地的打点，我们不熟，得靠何会长帮忙。赚了钱，咱们按比例分红。所有官方对接的事，都麻烦您多费心。”
何震修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观澜居的名头，加上灵膳的效果，开在青云城绝对是独一份的生意。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谁不想尝尝鲜，谁不想靠灵膳温养经脉。生意爆火是必然的，分红的数字低不了。
钱还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这家店一开，他何震修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
想吃饭？得给他面子。
想订高阶灵膳？得欠他人情。
这对他在青云城的地位，助力太大了。
“这事好办。”
何震修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铺面我来选，就选在城东区最繁华的街上，位置差不了。手续我亲自去跑，三天就能下来。安保、供货对接，协会全给你们安排妥当，保证没人敢去店里找麻烦。”
“那就多谢何会长了。”李致远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件事，得跟何会长交个底。”
“灵膳食材娇贵，尤其是高阶的，得靠飞鸟快递空运过来，时效才稳。这异兽进城，青云城那边的规矩......”
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何震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果然，最麻烦的就是这个。
异兽进青云城？想都不用想。
现在卫征岩闭关，基石党那帮人把城门看得比什么都紧，别说二阶三阶的飞禽异兽，就是多带一只驯化的野兔，都得查三遍。
异兽入城牵扯到防务、安全、旧制规矩，谁碰谁惹一身骚。
“李村长，实不相瞒，这事现在真不行。”
何震修摇了摇头，说得很坦诚，没打官腔。
“卫城主闭关，城里局势看着稳，实则僵得很。谁也不敢动规矩，谁动谁就是靶子。异兽入城这事牵扯太大，做不了这个主。”
李致远点点头，脸上没半分意外。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谈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青云城那潭深水，哪是一趟就能趟明白的。
“我懂。规矩不是一天改的，我们也不着急，就是先跟何会长打个招呼。”
“等以后卫城主出关了，还得麻烦您帮忙引荐引荐，咱们慢慢聊。长远来看，异兽驯化、物流互通，对青云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个自然。”何震修一口应下，“等卫城主出关，我一定第一时间安排。说句实在话，我也盼着青云城能变变样。只是现在时机不对，急不得。”
话说开了，剩下的就是细节。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把分店的章程、分红比例、权责划分，一一敲定下来。
大方向定了，剩下的细节让下面人对接就行。
何震修起身告辞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趟没白来。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