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回到旅行团。
同一架云岚鹰狮航班,同一批落地游客,人与人的境遇,从踏足这片土地的第一秒,就彻底割裂开来。
旅行团里的大半游客,都是青云城富商、世家、官场子弟。
对他们而言,这一趟三天两夜的云溪之旅,只是繁忙生活里的一次休闲放松。票价不菲,但在他们的日常开销里,根本不值一提。
落地不过片刻,景区后台的升级付费套餐瞬间被抢购大半。
五百八十八信用币,即刻升级全生态树屋住宿,独享林间静谧配套。
一千六百八十八信用币,锁定观澜居大厅专属餐位,优先品鉴灵膳,无需排队等候。
各类异兽互动专属名额,空中漫步,水上漂流等娱乐项目,源能温泉独享时段,但凡需要额外付费的增值服务,几乎瞬间清零。
众人谈笑风生,言语间尽是从容松弛。
花钱买体验,对他们而言是稀疏平常的小事。
唯独队伍末尾的罗金译,与眼前的热闹格格不入。
没人知道,这一张来之不易的旅行票,掏空了他整整两年的全部积蓄。
他是圆砂市最底层的货栈苦力,每日扛货搬运,日晒雨淋,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攒下的信用币寥寥无几。
为了争取这一个进村观摩的名额,他省吃俭用,断绝所有无用开销,掏空口袋才勉强凑齐票价。
行程套餐自带基础三餐与普通民宿住宿,是他当下仅能负担的全部待遇。
那些动辄数千上万的升级服务,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奢望。
他站在一众衣着体面的游客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阶层的鸿沟,一站一立之间,高下立判。
旅行团的游客们自发三三两两聚拢,聊生意、谈人脉、论资源,气氛融洽。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罗金译,刻意留出一段空白距离。
罗金译对这种状态太过熟悉。
过往数年,他常年往返圆砂市富人区送货,早已摸透上层人群的处事规则。
他们从不主动折辱底层,却会用无声的距离,划死彼此的圈层界限。
富贵者抱团而行,贫贱者孤立无依,世间冷暖,大抵如此。
压抑的氛围萦绕在心头,让罗金译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好在带队的导游,打破了这份窒息的隔阂。
本次带团的导游,名叫何沐,是一名新云溪人。
没人知道,这个谈吐得体、举止有度、专业度拉满的导游,其实出身青云城最底层的棚户区。
早年混迹底层,挣扎求生,受尽冷眼排挤。
后来借着何思源吸纳人才的契机,加入同盟体系。
凭借自身勤恳与过人悟性,一路通过层层选拔,拿下一级公民身份。
之后受璐清秋统筹调度,派驻青云城负责高端旅行团接待工作,见惯了权贵富豪,也从未丢过本心。
全程带队,何沐一视同仁。
讲解景点不敷衍,解答疑问不急躁,维持秩序不双标。
游客扎堆闲聊时,他会主动留意落单的罗金译;人群争相打卡喧闹时,他会耐心等候落后的罗金译。
细微之处的平等对待,是罗金译多年底层生涯里,最难得的温柔。
其余游客大多身份显赫,平日里都是受人追捧、开口讲话的上位者。
他们早已习惯掌控话语权,根本无心聆听导游的细致讲解,大多只是走马观花,随意拍照打卡。
唯有罗金译,听得认真,看得仔细,问得恳切。
别人是花钱买消遣,他是拼命探生路。
别人图的是一时新鲜,他求的是一世安稳。
一来二去,两人的交流自然多了起来。
休整间隙,众人四散休息,拍照闲聊,罗金译抓住难得的独处机会,主动走到何沐身前,问出了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导游,我想问一句真心话。”
“村里这么多付费升级的高端项目,价格都不低。那普通的云溪村民,真的能负担得起这里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显得很低情商,也直击要害。
若是云溪村的美好,只属于有钱有势的外来人,还有本地权贵,那这里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何沐闻言没有丝毫慌乱,毕竟这类尖锐问题,同盟所有在岗服务人员,全部经过专项培训。
不回避,不遮掩,不美化,用事实说话。
他微微点头,开口作答,字句清晰,落地有声。
“我直接跟你说最实在的话,云溪村不养闲人。”
一句话,道破同盟核心规则。
何沐没有一味吹捧,反而先讲短板,坦然交底。
“咱们同盟发展速度太快,扩张范围太广,短板确实实打实存在。”
“顶级教育资源,目前依旧紧缺,学堂暂时无法覆盖同盟所有村落,做不到全员顶配教学。”
“顶级医疗资源,也是近期才成型。”
靠着温家入局,方振、温伟松等一众核心医师扎根入驻,同盟才算搭建起完善的医疗体系。
“放眼整个联邦,任何地域的顶级资源,永远稀缺,永远集中,这是全天下通用的局面,我们从不否认这点。”
罗金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短板,他能理解。
世间从无完美之地,有缺陷,才真实。
紧接着,何沐话锋一转,道出了云溪村最碾压外界的核心优势。
“但我们能保证,全域基础资源,百分百全覆盖,零门槛供给。”
“普通村民的衣食住行,全部有保障,适龄孩童,六年义务教育......”
“我拿我自身举例,最有说服力。”
“我出身青云城棚户区,祖辈世代底层,无钱无势无人脉。放在青云城,我的人生早已注定。一辈子累死累活,只能勉强糊口,再努力也跳不出圈层牢笼,付出的辛苦只会压垮自身,换不来半点跃升。”
“可来到云溪村,一切规则全部改写。”
“我凭自身努力通过选拔,拿下一级公民身份。村里直接分配百平配套住宅,一家人安居乐业。”
“我每日在岗履职,赚取工分酬劳,足以覆盖全家衣食住行,日常修炼资源完全自给自足。”
“你们今日消费体验的高阶项目,并非富人专属特权。”
“全生态树屋、观澜居的灵膳,我同样向往,同样渴求。以我一级公民的权限,每月可免费申领一次平价灵膳体验名额,消耗少量工分即可享受。”
“职级提升、贡献增加,对应的高端资源权限会持续放宽。”
“在这里,所有待遇只靠努力,只靠贡献,只靠自己拼出来的价值。”
“外界的规则,是出身定终身。你生在棚户区,大概率一辈子困死棚户区;你出身卑微,大概率世代难越阶层鸿沟。努力只会让你更累,而不能让你更好。”
“但云溪村的规则,是努力定未来。”
“不偷懒、不躺平、不混日子,踏实做事,就能安稳立足。脑子灵光、敢拼敢干、能出成绩,就能实现阶层跨越。”
“人人有机会,人人有赛道,人人有上升通道。”
短短一番话,彻底击碎了罗金译多年的认知。
他在底层挣扎十余年,见惯了世道不公,看透了阶层固化。
他见过勤恳老农劳碌一生一无所有,见过苦力商贩拼命奔波难温温饱,见过世家子弟坐享其成坐拥万千资源。
但他不服,人的命难道生来注定?
所以有了这次不顾一切的云溪之行。
罗金译抬眼望向四周,规整的村道干净整洁,往来的村民眼神明亮,学堂的孩童朝气蓬勃,工坊的匠人踏实勤恳。
整片土地都透着一股向上的生机,一股极致的渴望,瞬间席卷他的心神。
我要留在这里!
我要留在云溪村,彻底逃离圆砂市永无出头的底层泥潭。
哪怕从零开始,哪怕从头做起,哪怕做最苦最累的活,也远比回去日复一日蹉跎岁月要强。
“导游,我能不能申请留下来?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村里任何杂活、苦力、基层活计我都能干。只要能留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何沐摇头。
“不行。”
“旅行团游客,必须统一进出,全程服从行程安排,严禁中途脱团。”
“擎天山脉地域辽阔,荒野密布,异兽潜藏,地形复杂凶险。私自脱团滞留,一旦遭遇险情、突发意外,无人能够救援,无人能够担责。”
“规矩之所以严苛,只为守住所有人的安全底线。”
“行程结束,全员必须原路返程,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此言一出,瞬间浇灭了罗金译心头炙热的希望。
他喉咙发紧,心底酸涩,却无力反驳。
接下来的行程里,罗金译全程心神不宁。
眼底的风景愈是美好,心底的遗憾愈是浓烈。
无数个瞬间,他生出铤而走险的念头。
干脆脱离队伍,找一处偏僻角落隐匿行踪,先以黑户身份强行留下,后续再慢慢寻找谋生出路,等待转正机会。
若是换做青州任何一座城池,他定然毫不犹豫这么做。
绝境之人,最懂放手一搏。与其回去固守无望的人生,不如赌一次未知的新生。
可身处云溪村,他一次次冲动,又一次次强行压制。
或许是环境让他心存敬畏。
......
三日行程转瞬即逝。
返程之日,降落场再度热闹起来。
一众游客满脸意犹未尽,扎堆热议下次出行的时间,讨论着升级更高规格的体验,谋划着与云溪村的商业合作。
人人欢声笑语,满载收获与欢愉。
唯独罗金译,独自伫立在鹰狮登机口,沉默不语,满心落寞。
别人是尽兴而归,他是抱憾离场。
别人是多了一处休闲胜地,他是少了唯一翻身出路。
巨大的落差感压在心头,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致。
登机号角响彻全场,游客们陆续踏上云岚鹰狮的脊背。
罗金译捂紧了怀里的同盟日报,最后一个迈步登鸡,回望一眼这片给了他希望却又暂时拒收他的土地,将所有不甘与执念,全部藏进心底。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三日的所有表现,早已被村里捕捉记录在册,何沐也早已到了报告,交代这位青年与之相处的种种。
鹰狮振翅升空,冲破云层,朝着01号服务区飞驰。
高空冷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地面的温热,却吹不散罗金译心底的执念。
等下了地面,一个无人留意的角落,何沐缓步走到罗金译身侧,压低声音,轻声提点。
“等回到青云城,前往棚户区互助协会,报何思源的名头。”
罗金译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
等旅行车辆回到青云城,这里阶层固化依旧,可罗金译的心境已经彻底不同。
他没有片刻停歇,直奔棚户区互助协会。
何思源早已收到村里传来的信息,见到罗金译一番交流后主动开口。
“你的情况,村里已经同步给我。踏实、肯拼、有执念,是同盟需要的人。”
罗金译心脏狂跳,紧张得手心冒汗,恭敬伫立,静待安排。
他做好了吃苦受累的所有准备,无论什么岗位,他都愿意全力以赴。
但何思源给出的安排,远超他的想象。
“你的工作不在云溪村。”
“圆砂、白凤两市交界的北麓区域,是同盟接下来布局民生宣传的空白地带。”
“同盟准备在当地开设分社,刊发同盟日报,传播同盟的理念。”
“你出身圆砂底层,熟悉当地民情,懂底层百姓的疾苦与诉求,心性坚韧、踏实肯干。这个岗位,没人比你更合适。”
“你的过往,恰恰是你最大的优势。”
“我能行吗?”罗金译下意识开口。
“同盟从不看出身,只看心性和执行力。你行,你就上。”
“不过上岗之前,你需要先返回云溪村,参与系统化专项培训。熟悉同盟舆论体系、报刊刊发规则、民生宣传逻辑等等,打磨好能力,再正式上岗。”
“培训期间,食宿全免、工分照发,算正式入职工龄。”
罗金译紧绷多日的肩膀彻底放松,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从谷底爬了出来,真正抓住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