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收回挡在程仲身前的手臂，沉着道：“傅母她老迈失智，以下犯上，夫君看着料理罢……不必顾及我。”
“程某今要清理门户，无暇作陪，还请贵客移步偏厅暂歇，过后再与诸位赔礼。”
闻言，被伯鱼堵回来的宾客皆掩面失色，鱼贯避退开来。
接着，陆续有家奴接引持长兵短刃的部曲闻讯而来。
齐彯心道不好，忙侧目去看伯鱼，却不知他从何抽出一双金锏已握在手，蓄势要护那老媪。
他便也慌忙在身上摸索，只找到随身带着的短剑凫眠。
心中不禁犯难——从来随邱溯明习练所用皆为长剑，偶然临阵，手中堪用的却只剩短剑。
然也聊胜于无。
他拔了凫眠出鞘，大有与伯鱼同仇敌忾的意思。
见状，程仲失望地摇摇头，彻底对这个被他认可的血脉死心，轻抖美髯，喝命道：“杀了他们三个，有重赏……”
“呵……齐顺，你好大的口气！”伯鱼不以为意地眨眨眼，噙着笑诘问，“今日窥破你底细的，还有你那群狐朋狗友，怎么……你也要杀他们灭口不成？”
程仲微眯起狭目，狞笑反问：“灭口的事，我又不是头次做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敢？”
伯鱼挑眉冷笑，心道：我又没说你不敢。
“程某今日在家宴友，不意安平王派他……”程仲突兀伸手指齐彯道，“冒称是我的儿子来此诓骗，被我的友人撞破后恼羞成怒，与你在此大开杀戒，重伤我好友数人。为救人，程某不得不将你们就地正法……乖乖上路吧，他们随后就到。”
“有这好文采，做个武官委实屈才得很，不若去替乐府排戏，定是要演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戏来不可。”伯鱼不依不饶地揶揄。
程仲怎会看不出他在刻意拖延，当即不与他废话，以目示意，催团围三人的部曲即刻动手。
被他识破意图，伯鱼也不懊恼，偏头看到齐彯手中凫眠，忽然便有了主意。
随即递出一锏到他面前，“借你匕首一用……喏，拿这个换。”
见齐彯犹豫一瞬，小心翼翼地松了短剑来接金锏，因问：“怕不会使？”
“别怕，就同你打铁用的锤子一样……只管照他们脑袋敲，不必收力留他们性命，咱同他们客气，人家可不领情。”
说着，他移目看了眼亦有些惊慌的冰媪，叮嘱齐彯道：“照应好这老媪，看我擒贼——”
话音未落，没等齐彯点头应是，就见伯鱼猛然暴起，挥锏劈开围拥而来的三五壮汉，出手干脆利落，直取几人要害，与他方才教与齐彯的手法并无二致。
几乎可以说是做到了言传身教。
处理掉眼前的威胁，回身反手一截，拦住趁机偷袭身后二人的利刃。
铜铁猛烈撞击的一刹，单薄的刀刃受力剧烈弹震，直震得人虎口发麻。
便在这极短的片隙里，伯鱼撩锏拨开那人手中的刃，顺势抬腿踹开紧挨着的几人，三两下清理掉充作前锋的几人。
震慑已见成效，而伯鱼却不就此收手。
但看他主动出击，迎面飞踹过数个面已露怯的汉子，最后踩上一人肩膀，飞身凌空。
数息间收了锏，落地时已腾出一手，成爪扼在程仲喉间。
擒贼……先擒王。
当是时，齐彯方悟出他那句里“擒贼”二字的真谛。
大约得手比预料中来得轻松，伯鱼面露罕色，出言讥诮：“堂堂兵曹尚书，身手竟这般拙劣，也不知慎县之乱是如何活下来的，别同我说……是你掉以轻心。”
凫眠轻薄的银刃瞬息而至，宛如纤细银丝勒在颈侧。
程仲瞄了眼紧贴在脖子上的利刃，瑟缩着吞了吞口水，识相地没有反驳。
“都退下……”伯鱼不客气地踢在手中人质的腿弯，勒令道，“否则你家主人可就要吃些苦头啦！”
发号施令的主人眨眼落入了敌手，一时半霎，部曲们不敢轻举妄动了，面面相觑着。
“不许退——”
被侍从护卫在身后的李姝站了出来，神情冷若冰霜，重复道：“不许退！这些人今日不死，便是尔等办事不力，废物……也就不必活了。”
“女、女君，可是家主在他手中，我等……投鼠忌器，不得施展呐？”
有人情急，道破眼前困窘。
“夫君，他与我是一样的心思。”李姝粲然一笑，蓦地又冷了面，“你们动手麻利些，除掉这些碍事的家伙，些许小伤而已，他受得起。”
“诺——”
得了令，呆愣住的部曲一个个的又摩拳擦掌，预备着搏命一战，完成主人赋予的使命。
方才得隙，齐彯不动声色揩去了握锏的掌心汗，闻言收敛心神，架锏护在冰媪身侧，全神贯注盯紧周遭的风吹草动。
“啧、啧啧……好一对鸿案相庄的贤伉俪，隔了张人皮，还不是各自心怀鬼胎……”
这对夫妻当众撕破脸后，伯鱼便已料到，此二人有了嫌隙，自不会真心顾念彼此，却还是忍不住在程仲耳边拱火，“齐顺，你看你，从前以色侍人得了青睐，而今沦落这般境地，同那人老珠黄，遭人嫌弃的妇人有何两样？”
程仲又气又恨，张了张唇，才要说些什么出来，就听外头家奴慌乱叫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家主……”
那人音色本就尖细，这会儿又因恐惧愈加尖锐，可话未说尽便听“咯、咯”两声，那人便似抹了脖子的公鸡似的没了声。
属实诡异。
这厢剑拔弩张的杀气也因此陷入了凝滞。
很快，外头步调整齐走来一大帮的人。
未及入得门来露相，那领头的便已开了腔：“哟呵……热闹啊！季某来得巧，这是赶上了呀……”
说着话，季风一脚跨过门槛，与闻声惊顾的齐彯目光对了个正着。
又是他……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纳罕。
廷尉左监眼中惊诧转瞬即逝，而后竟有片刻的心虚，叫齐彯看来费解。
季风心知在人前挂了相，遂摸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开眼。
鹰眼扫过人群，须臾便在人堆里找见程仲，以及……将他挟持在手的伯鱼。
伯鱼替苏问世办事，从前也同廷尉打过不少交道，没少往廷尉府走。
季风立刻认出他来，审时度势后，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第五兄弟这是……在替程大人松骨？”
“季左监来得正好……”
来了帮手，伯鱼立刻变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瞧来竟比捧心的西子还要柔弱几分，“救命呐！这些人想杀我与齐彯灭口。”
又是灭口！
季风只觉脑仁涨得疼，等等……
“他也姓‘齐’？”
季风回头看向齐彯，目光犀利，有如刮刀，“敢问，这位齐兄弟与那位是何关系？”
齐彯不看也知，他手指的“那位”便是程仲，霎时间心跳如鼓。
适才，他已当众承认与程仲实为亲父子。
因思此刻改口徒增反复之嫌，遂坦言道：“他是我阿父……齐顺。”
季风了然颔首。
却低眉叹息了声，将手搭在齐彯肩上，轻声道：“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