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酒收回右手,动作轻缓随意,像只是拂去袖口上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足以焚天煮海、碾碎虚空的恐怖气血,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倒灌回她看似单薄的身体。
天角蚁这尊顶天立地、凶威滔天的金色法相,也在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透着些许餍足的轻微嘶鸣中,逐渐淡化、透明,最终碎裂成万千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无数只提着小小灯笼的萤火虫,无声而温柔地,飘散在刚刚恢复平静的夜空里。
月光重新洒落,竟显得格外清冷宁静。
她站在那里,身影在月下有些单薄。
金色光芒与威压彻底敛去,她又变回了那个橙衣少女的模样。
裙裾随风轻摆,墨发如瀑垂落。
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柔和,漂亮,安静,甚至因为微微垂着眼睑,而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她转过身,裙摆划过一道简单的弧线,迈步朝断壁残垣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轻快。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此刻绝对寂静的天地间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踩在远处那些修士脆弱不堪的心弦上,让他们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血屠靠在断裂的石柱上,背后是烧焦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砾。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痛,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来得及擦干净、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血迹,让他本就苍白妖异的脸庞多了几分破碎的狼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很亮很亮。
像把刚才那道湮灭一切的金色光芒,截了一小片下来,小心翼翼地藏进了瞳孔深处。
又像长久蒙尘的琉璃,被一场暴烈的暴雨冲刷干净,终于透出了内里灼灼的光。
他看着洛小酒一步步走近,看着她停在自己面前。
她的身影遮住了部分月光,投下一片带着温度的阴影。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滚过几个模糊的音节,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想说很多。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厉害”,想问“你没事吧”,或者干脆吼一句“他妈的痛快”……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滚冲撞,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伤重说不出。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哽住了喉头,让所有语言都失了分量。
洛小酒微微歪了歪头,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她挑了挑眉——这表情在血屠此刻眼中,竟有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想说什么就说。”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动用了力量后的、极淡的沙哑,却清晰得像玉珠落盘,敲碎了血屠喉头的滞涩。
血屠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下牵动了肺腑的伤,疼得他眉心一蹙。可随即,这疼痛都被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淡了。
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冷酷搏杀、习惯了算计权衡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节奏用力跳动着。
“值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什么值了?”洛小酒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疑惑。
“给你当仆从,值了。”
血屠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蘸着血,又裹着蜜,沉甸甸地捧到她面前。
洛小酒明显愣了一下。
这双刚刚还倒映着空间碎裂、金光湮灭的淡漠金瞳,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苍白而执拗的脸。
随即,她“啧”了一声。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嫌弃的意味。
然后她伸出手——这只刚刚轻易抹杀了十几个元婴强者的、骨节分明的手——在他沾着灰尘和血污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砰”的一声轻响。
“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随意。
但血屠却觉得额头被弹中的地方,瞬间烧起一小团火,热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耳根,烫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捂住被弹得微微发红的额头,龇了龇牙,倒吸一口凉气。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努力地向上弯起。
最终定格成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没说的是——
他这辈子,从在血族血神殿中降生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日之前,从来没有被人保护过。
他是血族嫡子,是未来的掌舵人,是族中年轻一代最强横的刀锋。
他生来就背负“保护”的使命:保护血族绵延万载的基业,保护血族在太初大陆的威严与利益,保护那些依附于血族的子民与附庸。
他像一株被精心培育、也注定要承受风雨的参天大树,枝叶要为他人遮荫,躯干要替他人扛鼎。
没有人保护他。因为他是“最强的”。
最强的,自然要去保护别人,而不是奢望被保护。
这道理,从他记事起,就刻进了骨髓。
所以他学会了杀人,用最残忍、最有效率的方式,让敌人在无尽的恐惧中死去。
他学会了经营凶名,让“血屠”二字成为太初大陆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梦魇。
他让所有人畏惧他,远离他,不敢直视他。
因为畏惧,是最好的铠甲。
当你足够让人恐惧,恐惧到灵魂战栗时,就没有人敢来轻易伤害你,伤害你要保护的东西。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鲜血与凶名环绕的、生人勿近的孤岛。
可是洛小酒来了。
她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或者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轻易就登陆了这座孤岛。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事实上,她的强大让他那点自傲的实力显得如此可笑。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畏惧——她平静的目光,能轻易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她对他,似乎别无所求。
她只需要他——活着。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荒谬的要求。
一个曾经杀人如麻、自己也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凶徒,他的“活着”,似乎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事情。
然后,她就为了这个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很简单”的要求,像拂去一粒尘埃般,一巴掌拍死了十几个未来在太初大陆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元婴境年轻天骄。
轻松得,真的就像顽童路过时,随意用脚碾死了几只正在打架的蚂蚁。
这一瞬间,血屠心中那座用冰冷凶名和孤独责任垒砌了二十多年的高墙,轰然倒塌。
他忽然觉得鼻子深处涌上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涩,直冲眼眶。
这酸涩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讲道理,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是血屠。
杀人如麻、凶名赫赫、让无数修士夜不能寐的血屠。
他收割生命时从不眨眼,鲜血溅在脸上也不会皱眉,同辈天骄的陨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弱肉强食的必然。
死亡,对他来说,是和呼吸一样平常的事情。
可现在,他鼻子酸了,眼眶热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被人保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你强大,能成为我的盾牌或利剑;也不是因为你能替我解决棘手的麻烦,扫清前路的障碍。
而是因为,你“愿意”为了我,去面对麻烦,去解决麻烦,哪怕那麻烦在旁人看来如泰山压顶。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看似细微、实则深渊般的鸿沟。
这条鸿沟的名字,叫“在意”。
她在意他。
不是因为他血族嫡子的身份能带来什么助益,不是因为他元婴境的修为是可用之才,不是因为他凶名在外能震慑宵小。
只是因为,她在意他血屠这个人。
在意他的生死,在意他是否安好。
这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
像姐姐在意那个总惹是生非、却让自己放心不下的弟弟。
血屠猛地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泛起红潮的眼角和剧烈波动的眼神。
他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眨了眨眼,将那点不争气的、温热的潮意死死逼了回去,扼杀在眼眶深处。
他是血屠,怎么能……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抬起头。
脸上刻意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努力牵动嘴角,对站在面前的洛小酒,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里,没有血屠惯常的邪气与冰冷,没有七大天骄之一的矜傲与距离,没有血族嫡子的深沉与算计。
它甚至有点笨拙,有点僵硬——因为太久没这样笑过,肌肉都不太听使唤。
但这双总是盛满戾气与血色的红瞳里,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月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只剩下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温暖。
就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沉重盔甲和伪装面具的弟弟,对着自己全心依赖的姐姐,露出的、有些腼腆却无比真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