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酒看着他这个笑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双金色眼瞳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打扰到的不自在。
她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评价:
“你笑得真难看。”
“……”
血屠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随即,这笑容却更加扩大了些,甚至带上了点无赖的意味。
难看就难看吧。
反正,他也只会这样笑了。
“走了。”
洛小酒不再看他,转身,橙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去哪?”血屠立刻追问,手撑着断壁想要站起来。
牵扯到伤势,他又是一阵闷咳,但这双眼睛始终追着她的背影,一秒都不曾移开。
洛小酒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望向远方的星空祭坛。
那里,星辰寥落。
祭坛之上,四方金色巨鼎依旧散发着十色光芒。
但她的金色眼瞳深处,却似乎倒映出了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她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与时间的阻隔,落在了某个极其遥远、又与她血脉相连的所在。
“那边。”
她轻声说,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淡淡的困惑,“有东西在叫我。”
这呼唤细微而持续,如同血脉深处的共鸣,如同失落已久的回响。
穿越了万古的荒寂,终于在此刻,抵达她的耳畔。
血屠没有犹豫。
他撑住身后断裂的石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胸口的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搅动着内腑——他眼前瞬间黑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闷哼一声,牙关紧咬,他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吟死死压了回去。
只是用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袖口,在嘴角狠狠一擦,抹去新溢出的温热液体,留下一道更深的暗红痕迹。
然后,他踉跄着,拖着仿佛灌了铅、又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一步一颤,却无比坚定地跟上了前方那道橙色的身影。
这道身影,是此刻沉沦黑暗中,唯一能指引他的灯火。
他的步子很不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碎石和松软的焦土上,不时趔趄一下。
但他调整得很快,目光始终焦着在那抹橙色上,跟得很紧——像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死死追随着前方唯一可见的生机。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这片被战斗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土地。
脚下是碎裂的岩石、融化的金属残片、被高温炙烤成琉璃状的土壤。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那些被“抹去”者的、令人心悸的空无气息。
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映在废墟之上。
夜风呜咽着掠过平原,卷起尚未散尽的、源自荒古圣体气血的灼热余温,也卷起洛小酒垂落肩头的如墨青丝,在她身后轻盈舞动。
风同样拂过血屠沾满尘土与血污的破碎衣角,猎猎作响。
带着一种末路般的悲凉,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祭坛的轮廓,在视线尽头越来越清晰。
这座矗立在平原尽头、仿佛自古就存在于那里的古老建筑,通体由整块的、不知名的暗色巨石砌成。
石质非玉非金,却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岁月的风霜、远古的烽火、无尽的时光洪流,都在其表面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斑驳的蚀痕、纵横的裂纹、以及某些巨大撞击留下的凹陷。
然而,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削弱它的气势,反而赋予它一种跨越了无尽纪元、历经沧桑而依旧挺立的、难以言喻的苍凉与肃穆。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像人造的建筑,更像一座自大地深处生长而出的、沉默的黑色山峰,俯瞰着脚下渺小的生灵与流逝的光阴。
祭坛呈完美的圆形,自下而上,分九级巨大的台阶逐级收缩。
每一级台阶都高达丈许,宽阔异常,由同样质地的巨石砌成,边缘整齐如刀削斧劈。
远远望去,这九级台阶层层叠叠,气势恢宏,当真如同一座微缩的、供神灵行走的陡峭山岳。
祭坛四周是无比空旷的原野,没有任何附属建筑,没有碑文,没有雕像,没有守卫,甚至连杂草都似乎不敢靠近。
只有它,孤零零地、却又无比霸道地占据着大地的中心。
上方是浩瀚无垠、缀满星辰的深邃穹顶,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天地之间,唯此一坛,连接着亘古大地与永恒星空。
而祭坛的最顶端——
一尊金色的四方巨鼎,赫然悬浮在那里。
鼎身并非璀璨夺目的黄金之色,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厚重的暗金,仿佛融入了岁月沉淀下的所有光辉与尘埃。
鼎身之上,没有任何繁复冗余的花纹雕饰,只有用最古朴、最简洁、却蕴含着大道至简韵味的线条,勾勒出的山河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平面刻画,而是微微隆起,如同真实山脉河川的微缩,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巨鼎四面,各成一方独立而又和谐的天地——
东面,刻日月同辉,朝阳初升,新月如钩,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轮转;
西面,刻星辰漫天,无数星点以玄奥的轨迹排列,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宇宙银河烙印其上,深邃莫测;
南面,刻山河万里,山峦起伏如龙脊,江河奔流似玉带,气势磅礴,囊括九州;
北面,刻万物枯荣,一边是草木丰茂、生灵繁衍,一边是秋风肃杀、万物凋零,演绎着生死轮回的至理。
这四面图纹,虽简,却有一种直指本源、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的厚重与威严,仿佛窥见了天地初开时的景象。
鼎有四足,方正如撑起天地的巨柱,稳稳托住鼎身。
奇妙的是,如此庞大的巨鼎,并非坐落于祭坛顶端,而是稳稳地、纹丝不动地悬浮在离坛顶约三尺的虚空之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又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此刻,这尊暗金色的四方巨鼎,正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十色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金……每一种颜色都纯净无比,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鼎身四面的山河纹路间缓慢地流淌、交织、变幻。
光芒自纹路深处涌出,最终在祭坛正中央的上空汇聚、融合,形成一片如梦似幻、瑰丽无比的十色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整个祭坛最上方的区域温柔而又坚定地笼罩其中。
光幕流转,隐隐有玄妙的道韵流淌,仿佛在吟唱着无人能懂的古曲。
洛小酒在祭坛最底层的基座前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仰起脸,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这双在月光下呈现出纯粹金色的眼瞳,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祭坛顶端那流转不息、瑰丽神秘的十色光芒。
光芒在她眼底跳跃、闪烁,仿佛点燃了深藏于灵魂深处的某簇火种。
而这种呼唤,在她踏足此地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不再是模糊的、来自远方的、若有若无的感应。
这声音仿佛突破了时空的壁障,直接在她耳边——不,是在她脑海深处,在她每一寸血脉之中——响起。
“未来的圣体……”
这声音苍老,如同历经了万古风霜的磐石相互摩擦。
沉雄,带着能镇压山河日月的无上威严。
却又奇异地温和——这温和并非伪装,而是如同太阳对万物、大地对草木般的、自然而然的包容与呼唤。
仿佛一位等待了无尽岁月的慈祥长者,终于看到了远游的子孙归家。
这一声呼唤里,饱含着沉淀了无数光阴的期待与欣慰。
洛小酒纤长浓密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从这跨越时空、直接作用于她生命本源的呼唤里,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这不是血缘的悸动——她很清楚,自己于这方陌生而广阔的天地,并无任何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是一种比血缘更为深邃、更为本质的共鸣。
它源自她的生命形态,源自她傲视古今的荒古圣体本源,源自她灵魂最核心的烙印。
仿佛这声音的主人,与她走着同一条路,抵达过同一个终点,拥有着同源的力量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