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唯手熟尔。”张泱甚是骄傲,换任何一个十六年亲力亲为到处进货的尸体贩子也未必能练出这么漂亮精准的控制技能,她看向县令方向,“叔偃,为何不杀县令?”
这个县令也不是什么好官。
甚至不算个好人。
樊游:“他死了,谁来管理县廷?”
“他活着也没管好啊。”
这个县令跟徐谨根本没法比。
跟山中斛郡那个告密的县令也没得比。
“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用人话来说这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朝廷都没了,没法调一个新县令过来。没有外来户籍的县令,又没有朝廷任命,本地多半会推出一个新的临时县令。那时更是乌烟瘴气,草菅人命的可就不止是水贼了。
张泱:“两害?”
“这个县令是害中之小。”
“大的那个是?”
“主君此前为何要杀惟寅那几家?”樊游不答反问,又道,“这些人便是‘害中之大’,县令再无用,他的根基也不在这里,危害仅一时,家眷子女作威作福也要顾及官声。”
更何况现在还被主君如此恐吓,代入一下,很难不生出心理阴影,行事必然收敛。
但扎根在这里的人就不一样了。
能借势、想借势的人更是数不清,这种人手中一旦有点小权力,将更弱者逼死更是屡见不鲜。留着县令这只小鬼还能震慑一二。
不管县令用了什么办法,又有多少骂名,但他任期,治下确实平静了许多。官员不能比烂,然而眼下又确实没有好的选择。樊游见张泱不服气,只得劝道:“待主君率精锐亲至,将此地收归麾下,再与此獠清算,可好?”
现在杀了没有人能顶替上来。不管是行侠仗义,还是替天行道,都不是图一时痛快。杀罪魁祸首容易,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收拾起来却麻烦,最后承担后果的还是庶民。
“你都这么说了,我便暂时留他性命。若今日过后,他还敢旧态复萌,他死定了!”张泱就算夜奔千里也要跑回来将对方用木楔钉死在县廷牌匾之上,让他直接遗臭万年。
樊游:“主君不放心可以安排眼线。”
张泱问:“有人选?”
“有,刚好合适。”
在他看来,刚才那对婆媳就是不错的选择。主君替她们将她们儿子/丈夫的尸首找了回来,让死者有了入土为安的机会,而不是沉在河底被河鱼分食,这便是泼天的大恩。
她们帮忙监视县令也在情理之中。
也不需要她们做什么危险的事,只要关注县令近期名声就行。要是传出他草菅人命或者纵容他人作恶,那就能判县令死刑了。樊游的提议得到了张泱认可:“我看可以。”
找到两名妇人并不难。
二人被县廷打出来就只能暂时歇在义庄。
尸体停放在隔壁。
婆媳俩正在商议让尸体入土为安,还是继续伸冤。对于她们而言,两条路都面临着最现实的困难——钱!家中没积蓄,莫说打点差役,便是买一口像样棺材都难。男人是家中主要劳力,他一死,几口人失去经济来源。张泱来义庄的时候,二妇愁容满面紧。
她们还不知道县廷门口发生的热闹。
看到义庄来了人,也只当是过路旅客。
谁曾想对方竟是帮她将丈夫尸体送回的恩人东家。年轻妇人二话不说便要跪谢,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张泱托住手臂:“知道你们生活不好过,这里正好有一桩活可以干。”
张泱将几锭银子塞到年轻妇人手心,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眼神下道出原委,后者表情逐渐变得茫然无措,有一种被天降大饼砸中,还砸了个头昏眼花的荒诞感。她看着手中银子,正欲张口,张泱先一步将她话堵住:“你们答应下来,这就当提前预支的工钱。”
“大恩无以为报,怎好再收恩人的钱?”
这种小事跟她们吩咐一句就行,哪里还用给工钱?若县令有恶行,她们将消息传给张泱也不是替对方办事,反而是对方给她们撑腰。年轻妇人缺钱,仍咬咬牙想推出去。
“一码归一码,付出劳动就该获得对应收益。”做任务就该给相应的奖励,这是游戏世界最基础的规则之一,“也别觉得不该拿,你们现在正缺这个。不仅要埋了人,还要照顾家中人口。这些钱要是还剩下一些,不管是拿去买一台织机还是租赁一条渔船都行。”
年轻妇人闻言啜泣不已。
她也没想到恩人会替自家考虑这么多。
“财不露白,收好,快快归家吧。”
待张泱处理好出来,瞧见樊游一脸的欣慰:“主君那一番话说得好,暖进人心坎。”
愈发有些人味了。
她甚至还会叮嘱对方保护财产,免得招惹杀身之祸,这份细心可是此前没有过的。
张泱不解:“哪里暖了?”
樊游:“自然是财不露白那里。”
张泱不太懂樊游这种人类为什么会觉得暖:“这自然是因为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樊游脚步一顿,不太确定:“被打劫?”
问出这话的他先笑了。
张泱这个脾性,怕是打劫人的那个。
樊游下意识想到此前张泱说过的一句话,对方曾委屈说“我早些年外出打劫的时候,也没少顺手救人,但他们下一次见到我,还会骂我是‘劫镖狗’、‘毒瘤’”,樊游那会儿的注意力都在张泱居然会救人,还救了不少人这件事情上,反而下意识忽略了打劫二字。
也觉得所谓“打劫”可能是夸张描述。
“怎么可能被打劫,自然是打劫别人啊。”张泱食指中指张开弯曲,指了指眼睛,颇为骄傲道,“谁身上有货,谁身上没有,我不用看他们状态,只用眼睛就能抓到目标。”
这都是打劫玩家十六年练出来的技能。
效果堪比玩家使用的游戏辅助插件。
财不露白,谁露谁被她打劫。
樊游:“……”
好家伙,合着主君以前还是个祸害。
一个祸害是怎么在疯狂欺压别人的同时,还能轻描淡写说出“因为我这种存在,与生俱来的使命之一就是被人杀,反正死不了”这样麻木又让人心疼的话?樊游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做局了。万一主君跟元幼正、关嗣音几个学坏了,也学了示弱可怜那一套呢?
“主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敬佩。”
张泱难得谦逊一回:“哪里哪里。”
行至天弁与建星之间,一行人临时分作两路。张泱与濮阳揆及其护卫先回天龠,樊游等人则与关宗会合。濮阳揆深知内情,她感激道:“家中私事,如何能分主君心神?”
当然是要以正事为重。
“又不是现在就火急火燎跟赵侪打,人家现在八成还不知道我要打他。”赵侪至多知道斗国国主想要喊人打他,但以赵侪骄傲自大的性格,根本不会放心上,甚至不会觉得有人敢这么干。赵侪都不在意,张泱自然更松弛,决定先帮濮阳揆父母送回天龠祖籍。
濮阳揆便不再推辞。
樊游实在不放心张泱。
两路人分开前,他忍不住再次吩咐濮阳揆。说的次数多了,濮阳揆也忍不住揶揄一句同僚:“我办事,你放心,不会监守自盗。”
樊游像是被踩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
张泱预估这一趟顶多来去五六天,樊游在期间列星降戾发作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起见,张泱还是将手掌划开,亲手给樊游喂血。樊游猝不及防下被浓烈的血腥味呛到,却又不得不将其吞咽下肚。
“主君下次可以用碗。”
张泱掏出绷带将手掌胡乱缠了缠:“用手方便,我都还没嫌弃你,你先挑剔上了。”
关嗣这次罕见没有选择与张泱一路。
他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做。
关嗣准备带张大咕去九坎探一探情况。化形星兽必然是星兽中的佼佼者,天赋搁在人类中间也是顶尖。关嗣上次去九坎也是许多年前了,那时候那条鱼还不是他的对手。
如今对方成长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条鱼要是实力长进不大,他日两军对垒,便由他收拾对方,替伯渊除去一祸患,也砍了赵侪一条臂膀。九坎这个地方大,势力也不止那条鱼,关嗣总要亲自打探清楚。
樊游对其另眼相待。
关嗣音确实比王公孙靠谱稳重得多。
如果没有对方试图监守自盗这一出,樊游必然是极其欣赏对方的。只可惜,关嗣不稀罕这种欣赏。目送张泱几人远去,关嗣招来张大咕:“我也先行一步,就不乘船了。”
这条破船真是越待越恼火。
半天功夫,一行人就散成几路。
毕恭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嘀咕:“主君当真是放心小爷,也不怕樊君有个三长两短。”樊游被迫留下,跟他们姐弟一路。
若毕恭有异心,这时候对樊游做点什么,一介文弱书生还真反抗不得。面对毕恭这句威胁,樊游面上毫无慌乱,冷静得很:“纵使君生异心,樊某也不是只会坐以待毙。”
他也是有君子六艺的底子在的。
毕恭嗤笑,不做评价。
君子六艺搁在他看来跟花拳绣腿无甚区别,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跟他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杀招比不了。不过,樊游这番坦荡倒是让他高看一眼:“小爷开玩笑。”
直到跟关宗会合,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在蔡沆的组织之下,水师已经有模有样地操练,磨炼水性。大营也建在一处较为偏僻的水域,各方势力都管不到。为了不引起误会,关宗还要提前打招呼,借宝地练兵。
当然,这都是屁话。
要是有机会,关宗也想将人先宰了。
什么借用宝地?
打下来,这块宝地就是自己的了。
“你们可算是来了……怎么就樊君一人?主君呢?”不见张泱,也不见关嗣活祖宗。
樊游简单交代二人的去处。
关宗拍着腿哈哈大笑:“当真?关嗣音这厮居然会晕船,水性这么差?樊君可有见他下水模样?他用的什么姿势?是不是狗刨?”
樊游:“少说两句,当心被打。”
关宗怎么说也算是主君麾下帅才了,天天嘴欠被关嗣当成沙包打,统帅威严何在?这些个士兵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要是压不住他们,他们甚至有胆子给将帅使绊子的。
关宗笑道:“此一时彼一时。”
自从跟王霸互相放下掣肘对方的枷锁,关宗逐渐恢复真正的实力,不会再发生谁都能暴打他的惨案。即便不是关嗣对手,也不可能再被对方随意欺负,他也是抖起来了。
“究竟是不是狗刨?”
“不是。”
关宗面露可惜,旋即又得意:“哈哈,可算是抓住关嗣音的弱点。下次再动手,洒家就将他往水里拖,他在水上实力大打折扣,未必是洒家对手。”仿佛已经看到关嗣落败。
樊游:“……”
不想吐槽,但关宗看着确实小人得志。
“律将军与折将军驻扎在哪里?”
“洒家带你去。”
关宗在这里负责操练水师,但这一仗水师能发挥多少作用也不清楚,仍要依靠陆地主力作战。萧穗这厮的人脉真是恐怖至极,也不知她怎么运作,居然能够在本地募兵。
樊游倒是不意外。
就好比此前的县令在权衡利弊之下,不得不与水贼暗中达成默契,沆瀣一气,农丈人的官员也开罪不起任何武装势力。律元折猛为先锋,气势汹汹杀过来,又有关宗这一支表面看着像模像样的水师压阵,农丈人的官员大晚上睡觉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生怕睡熟了,家被偷了。
纵容律元在本地募兵也是无奈之举。
律元两个一见面也是问她们义母在哪里,樊游只能重复此前的话。大致了解情况,樊游决定以张泱辅佐的身份去拜访农丈人的官员。不巧,大多官员正在陪一位大人物。
樊游:“可知那位大人物来历?”
郡吏:“不知,隐约听说是明德高材。”
樊游一怔,没想到又会听到明德二字。不曾想,他心绪平复没多久,无意间看到一张面孔,心中惊涛骇浪。他的视线过于明显,被农丈人一众官员家簇拥的大人物察觉。
“那位是?”
樊游并未脱下那张伪装人皮,仍是普通账房装扮,站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士人中间恍若一滴污点。对方自然也没勘破樊游身份。
这时,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这位便是敢于刺杀秦贼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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