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渊郡守想象中的刁难不同,张泱的问题非常简单,简单到让郡守都怀疑以为里面埋了坑。她只问郡内木材、泥瓦、农具、麻布的市价,又问郡内有多少民夫,民夫一日工钱大概多少,以及不同工种匠人的薪资情况。
这些问题对于郡守而言,有些偏。
它们太渺小了,渺小到不会出现在郡守的桌案之上,都是由郡吏处理的。偏偏张泱开口问了,她就不能不回应,只能根据模糊记忆说个大概——作为官场老油条,她知道怎么回答能让自己看着像是个做实事的人,不懂行的人听了只觉得没毛病,不会细究。
因为她没说这些数字是当下的。
即便张泱发现端倪要追究,郡守也有理由解释——绪阳驻兵天渊郡不过数月,郡内民生就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基本一天一个情况,这些数据也不会实时记录,张泱无从查起的。而她作为天渊郡守也有太多事务要处理打点,不能每天都将这些小事过问一遍。
张使君也没发现问题。
天渊郡守:“不知张使君问这些作甚?”
张泱道:“天冷了,担心境内黎庶会因为缺少御寒衣物而丧命。有些年久失修的屋子也要修整,不然四面漏风,全家老小都受冻。受冻生病,看病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天渊郡守一愣。
她以为张使君要给自己挖坑,没想到对方在关心这些事情。郡守心想着对方是不是在作秀,是不是想趁机夺走自己的权柄,但等她视线触及那双看似妩媚多情,实则写满纯澈老实的眼睛,怀疑的苗头被硬生生掐断。
郡守道:“生病倒是不会有什么开销。”
“不会有开销?莫非是天渊郡境内黎庶的体质过人,常常能不药而愈?”张泱想起来这个世界某些奇怪设定。星君没有陨落的地方,这块地方会受到庇护的。或许是农产产量受到增幅,或许是城防更加严密,或许是某些工种生产的东西更容易打开市场销路。
典型例子就是朱雀国内三大名酒。
酒旗、天樽、积水。
酒旗乃是酒肆悬挂的幌子,天樽是盛酒器皿,积水代表酿酒甘泉,三者都与酒水有关,所以不仅三地酿出来的酒水格外独特,被大陆各国勋贵追捧为名酒,天樽郡境内的器皿更易成型,少瑕疵,积水郡境内的甘泉也更丰沛清甜,酒旗郡的麻布产量也更大。
张泱思索天渊代表的事物。
貌似是天上深渊潭水?
即便有增幅也是境内水资源丰沛。
天渊郡守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了实在话:“也不是,只是医者甚少,黎庶家境大多不宽裕,只要不是病得快咽气,谁也舍不得求医。顶多是求一些香灰,找个巫给瞧两眼。”
张泱:“……那确实没什么开销。”
小病靠自愈,大病靠运气。
正经医者看不起,即便看了也买不起药,普通人能看得起铃医都不错了。张泱捏了捏眉心,倏然严肃地道:“缺少医者就拨款培养,缺少药材就找寻渠道统一购买,再不行鼓励农户种植补充药材缺口,农户贫穷便减轻赋税压力,佃户被盘剥就找那些大户商议减少租金……问题再多,分开来总能一件一件解决,而不是跟我说‘生病没什么开销’!”
这种地狱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张泱变脸太快,快得郡守都没心理准备。
面对责问,郡守心中有些不痛快。
张使君先前态度温和,并未强来,与天渊郡明面上也只是合作而非彻底的占领。即便是绪阳在天渊驻军的时候,绪阳也算不得她上司,更不能张口闭口过问郡内的政务。
张使君顶多是率兵进驻天渊郡的军阀,是天渊郡的临时盟友。方才这些问题属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只是天渊郡守不欲得罪她,这才配合。如今对方还给她安排上了……
郡守心中不痛快却未表露。
她道:“这些问题并非天渊一地积弊,而是古往今来就有的顽疾。旁的不说,这些田产都是各家各户私产,若逼迫他们降低租金,或是用旁的方法多征税目,最后也会用意想不到的办法,尽数压在佃户头上。若将他们逼急了,他们一怒之下不再将田地外租,那些无田可耕的佃户就失了赖以为生的生计……”
这话是在解释,其实也是在抱怨。
她作为郡守也有诸多无奈。不是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要根据她意志行动,她半是真心话,半是卖惨地道:“王庭任命的官员只有郡守郡城郡尉等人,余下大多都是郡守自行征辟。这些人的薪俸一部分由郡府出,一部分由郡守出。王庭颓靡,只顾着征走税银,拖欠下官薪俸也近两年,下官靠着家财以及豪族资助撑到如今,更何况其他郡吏?”
他们不要这些钱,郡府都运转不开,一家老小都饿肚子。可要是收了这些钱,有时候就不得不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勉强维持着现在局面不崩坏,就不要多做什么。境内黎庶苦是苦,可至少不会立刻毙命啊。
最重要的是——
征辟来的这些郡吏不是出身各族,便是与各族沾亲带故的人。郡守一旦表露出损害他们利益的意思,她反而首当其冲。到时候事情没办成,全家老小的性命还可能葬送。
何必呢?
卖惨之后,天渊郡守语气缓和。
“当然,这些问题对张使君来说不算什么。张使君手握兵权,威望鼎盛,追随扈从不知凡几。一声令下,绊脚石尽数除去,可下官没这能耐。”为了不彻底惹怒张泱,她又说道,“拨款培养医者,郡府也有类似的举措,鼓励郡内医馆多招收学徒。然而医者医术关乎病患性命,学徒要学出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赋税也难减轻,郡府也有难言之隐。”
说白了,还是穷。
官府囊中羞涩,要是还减轻庶民赋税,官府真一点儿钱收不上来,赤字会更难看。
没钱搞什么福利。
张泱:“你没想过将兵权收拢在手中?”
郡守噎了一下:“难道是下官不想吗?”
问题是兵权抢不到,抢到了也烫手。抢到了兵权,她就不是郡守算是盘踞天渊的军阀了。她哪里还能跟张泱面对面说这些话?
二人初见大概率是在战场。
张泱看着系统日志上的对话内容,将郡守的话反复咀嚼数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轻拍对方手背:“也是苦了你了。”
“不敢言苦,不过尽本职而已。”她若没有垂眼,便能瞧见张泱眉宇间噙着的冷色。
张泱道:“你放心,你的‘强’来了。”
郡守又是一噎:“强?”
“就是我,你办不成,不是你能力不足,便是你的办法不对。”张泱似笑非笑地看着天渊郡守,将人都看的鸡皮疙瘩直冒,“我可以亲自给你演示一回,我是怎么做到的。”
直觉告诉郡守哪里不对。
她担心犯了忌讳,只得小心翼翼试探。
“不知张使君有何高见?”
张泱道:“问题还是在于钱,财富不会消失,但会转移。例如我缺钱,我就会用一些办法让钱到我的口袋。郡守在本地名声经营得不错,你就没想过可以一次性提现出来?”
“提现?”
“办一场有埋伏的宴会,好歹是郡守,家中哪里没有养几十私兵。这些私兵忠于你,而赴宴的人也会因为郡守的好名声而不提防你。”养号多年,要是不提现不就白养了吗?
郡守:“……”
张泱:“扣押他们的人质,拿捏他们的把柄,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玉石俱焚罢了。君不闻,双输好过单赢?我办不成的事情,我不痛快了,我要所有人都替不痛快付出代价!”
玩家想要,玩家得到。
字典里就没有“任务失败”四个字。
“可……”
张泱抬指虚点:“没有可是,郡守是君子,守规矩,觉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但我不一样,我只知道‘软饭硬吃’。我吃饱是天经地义的,他们想阻碍我是天地不容的。”
她要钱,也要翻脸。
郡守震惊地眼睛都快瞪圆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般不要脸的话也能说得理直气壮。她心中也不由发出疑问——
眼前这人是个什么鬼!
“说了你能力不足的,再说说你办法不对的。你说郡府鼓励郡内医馆多招收学徒,可有过问这些学徒在医馆做什么?是被坐堂大夫带在身边谆谆教导,知行合一,还是有固定时间,固定课堂,按部就班学习?还是——先给医馆当几年十几年的免费苦力,给坐堂大夫呼来喝去地跑腿?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八年都能培养一个独立执业的医者了。”
八年时间,在郡守眼中估计还只是学徒。
光鼓励有什么用?
只是给医馆多个令补贴的福利。
张泱继续道:“专精跌打损伤的医者,送去军营,那里最不缺断胳膊断腿的,专精小儿妇人的医者,令其行走于乡野,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症碰不见?坐堂等着有经济能力的病患上门,那些没有能耐的黎庶就活该等死?”
她还是介意那个地狱笑话。
张泱手指点着桌案。
“至于你回答的匠人薪资,木材、泥瓦、农具、麻布市价,我没有一个满意!你跟农丈人郡守犯了一样的毛病,都在糊弄我。但我给他机会,自然也会一视同仁给你机会。这些东西,我都有用。明日这时候,告诉我。”
? ?|??w?`)
?
电脑有毛病,按照教程一一排查,最后找了教程更新,折腾了许久,更新今天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