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能否重复一遍？”
要不是大庭广众，葛周有种将脑袋摘下来，将耳朵好好掏一遍的冲动。她都已经做好这些人都不识相，主君从天龠抽调商户占领天渊市场的心理准备。谁曾想峰回路转。
对方连半卖半送也不要。
直接送，全部送，一文钱不要。
葛周眨了眨眼，怀疑眼前这人列星降戾被吃掉脑子了，不然怎么会在几个时辰发生这么大变化，态度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莫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诡计？有诈！
她木着一张脸，没有流露出惊喜，也没流露出怀疑，只是学着主君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平静看着对方，将对方看得浑身不适应：“这不是一笔小钱，我主更不是贪得无厌的小人，平日治军便三令五申，不允许兵士索要黎庶一针一线，更何况是她自己？我主出钱，你们出物，有来有往才是正经的生意。”
分文不给拿走对方的东西，这叫抢啊。
主君一般情况下不会抢劫的。
她只会拿走无主之物。
管事道：“并非索要，是我家家长一片赤诚之心。听闻张使君要率众重建天渊郡，家长作为天渊本地人士更是责无旁贷。先前不懂得张使君用意，这才生了不必要的误会。如今误会解开，家长对张使君敬佩万分，愿意献出这批货，为父老乡亲尽一份心力。”
葛周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对方一个劲儿往自己脸上贴金。
葛周心里忍不住嘀嘀咕咕。啥叫感念张使君善举，愿意主动献出家财帮忙重建啊？天渊郡遭受兵燹之祸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回两回了，以前怎么没有为父老乡亲尽一份心力？总不可能是以前没有看到，主君张泱一来，对方瞎了多年的眼睛突然重见光明吧？
“主君真是杏林圣手。”
经过她手，多年眼疾都能不药而愈。
管事没有听清葛周吐槽什么，只是忐忑等待葛周回应——说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碰见一条拳头梆硬还不讲武德的强龙，地头蛇只会被对方捶打成弹牙有嚼劲的肉丸子。
“你家家长有这份心意，主君必有嘉奖。”主君有曰，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葛周觉得主君这话很有道理，所以她放弃思考里面的阴谋诡计，回头去找几位军师讨教。
管事心中一喜，她故作谦逊地作揖感谢，嘴上谦虚：“此乃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葛周摇头：“不是这么个道理。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如果不给予有功之人对等的奖励，日后谁还敢为黎庶付出？你家的事情，我会如实上禀给主君的。”
管事又是作揖感谢。
旋即又斟酌着道：“家长听闻郡内有意整顿上下，又欲颁布新的市律，她作为天渊子民自该第一个响应。待市律正式颁布，也愿给天渊商户做表率，遵纪守法，诚信经营。”
葛周听完觉得这人还挺好的。
看着真不像是个奸商。
她点头：“这是自然的。”
要是有足够分量的本地人主动站出来榜样，市律在天渊境内的推广将会顺利许多。这户人家要记下来，这么有眼色的人可不多。
管事脸上浮现抑制不住的喜色，后脚赶来的其他人感觉天要塌了，有几人还愤恨瞪着管事。大家伙儿不是达成默契要合力施压么？怎么这家如此没有骨气，跟张泱弯腰？
弯腰就弯腰吧，她还谄媚到白送东西。
呸，真是个赔钱的老货！
“这些人倒是有意思，本以为他们会拼死抵抗，结果——”葛周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直拍大腿道，“主君是没瞧见他们那个脸色，实在是太有意思，哈哈！”
张泱钓上来一条鱼，掂了掂个头又将小鱼当水漂石打回去，看着那条鱼一入水就迫不及待摇尾巴蹿远：“他们脸色有甚好看的？”
葛周清了清嗓子。
“末将记下来一段，给主君演一段。”
她努力学着那些人挤眉弄眼。
每当有人站出来表忠心，其他人就会露出震惊、不可置信、天塌了的表情，仿佛在说“这跟之前商量的不一样”、“你丫的怎么也跟狗一样摇尾乞怜”、“变卦怎么不说一声”。
张泱想了想那个画面，也不由得勾起一抹不算太僵硬的弧度，会心一笑地道：“看，这就是没对齐颗粒度的后果，自以为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背后捅刀子，小丑竟是我自己。”
葛周：“主君可不是小丑。”
她认真说着发自内心的赞美。
“虽说容貌对于主君而言仅是锦上添花，是丑是美并不影响什么，然而主君就是得天地钟灵。咱们也要承认这个真实存在的事实。就是天上仙人见了也要承认不如主君美。”
怎么能说这样的人是小丑呢？
张泱想了想，认可这个评价：“我也这么觉得，天上仙人也是爹妈给的脸，天生的基因彩票哪里有我后天捏脸建模更加完美无瑕。我能重新捏脸，仙人能回娘胎回炉重造？”
她甚至能精修，此乃一胜。
“真是好不要脸的自吹自擂啊。”
有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
周遭空气都安静一瞬，张泱循声看去，只瞧见关嗣突然拔刀发难。不过关嗣砍得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张泱，而是砍向一张陌生面孔。除了这俩，张泱还瞧见第三人。
第三人肩头站着她家的张大咕。
一人一鸟齐刷刷看着她。
“大咕。”
张大咕听到呼唤，立马跟乳燕投怀般飞她怀中，一边飞一边将体型压缩更小，化作一只毛茸茸雏鸟模样，方便张泱将它抱个满怀。张大咕的人形鸟架子下意识伸手挽留。
“这位，如何称呼？”
张泱看着人形鸟架子，对方头顶的名字是黄名——大咕好友（九坎虎鲸化形版）。除了他，被关嗣打的那人也是黄名。黄名意味着他们此时对张泱的态度还算得上中立。
张大咕用翅膀指着虎式：“咕咕。”
虎式也在观察张泱。
除了觉得这人相貌很符合人类审美，看不出深浅，气息平和中正，便没有其他更深印象了，完全符合姨母虎洱的描述。对待大咕的现任饲主，虎式看在大咕面子上也不会无礼，但也学不会讨好，只是用人族最常见的抱拳礼：“在下虎式，来自星海，如今在九坎安家，经营数年略有薄产，是大咕的好朋友。”
张泱歪了歪头。
她觉得虎式这段话哪里奇奇怪怪。
张泱眼神示意葛周，葛周便凑过来耳语：“这话说的，有点像我当年跟着媒人去外子家中相亲，那时候紧张地口舌都打架，磕磕绊绊才憋出了这些句子，还好外家没介意。”
张泱也微微偏首跟她耳语。
“听着有点这个意思，不然正常人初次见面，谁会多提一句‘略有薄产’展示财力。”
说是耳语，二人也没下防听屏障。
以虎式的耳力自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先还能绷住的表情出现了数道裂纹，张了张嘴，直觉让他选择了装聋。张泱又跟葛周讨教两句，关嗣那边已经收手，在宫黑脸上留下一片淤青。宫黑揉了揉脸，心中暗骂关嗣脑子有大病——要知道自己原型可是巨型弓背鲸啊，全身上下这一身皮最厚。
这么强的防御能力还是被打疼了。
可想而知，关嗣看似没尽全力，轻飘飘教训他达到示威目的，实际上用了真力气。
装！继续装！
宫黑看着关嗣心中不爽。
只是他还有理智，并未将事态扩大。
要是他知道这个大晚上在水边垂钓还自吹自擂的女人身份不一般，有可能还是关嗣的主君，他说什么也不嘲笑那一句。他在海中确实是一霸，但这女人手中有千军万马。
谁能得罪得起？
“伯渊，我回来了，幸不辱命。”
关嗣一如往常端着架子，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他不是出了远门，而是出去溜达一圈然后溜溜达达回来。他给张泱引荐虎式与宫黑，介绍二人身份。张泱将二人看了又看。
关嗣见状便提高了警惕。
生怕对方吐出一句：【我要养鲸鱼！】
虎式是虎鲸，宫黑是巨型弓背鲸，俩都是鲸鱼，还都是能灵活切换人形与兽形的化形星兽，能完美填补张泱凑集海陆空星兽宠物的执念。张大叽能化形，但切换不灵活。
想要达到虎式二人的程度，还得练。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张泱看着二人许久，她也不说话，关嗣也不出言打扰她的思绪，虎式二人只能尴尬站着等下文。心中不喜这种气氛，也不得不忍耐一二。
还是那句话——
这女人手中有千军万马。
虎式松了口气：“张君但问无妨。”
张泱对他来说不仅是大咕的现任饲主，还是关嗣描述蓝图中的重要一环——星兽能不能彻底融入人族，并站稳脚跟的同时位高权重，张泱在中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张泱盯着他们的脚。
虎式穿着战靴，靴筒已经长到小腿肚，而宫黑穿的鞋是麂皮绒面踝靴，二人站在地上都没有留下十分明显的鞋印——至少鞋印的深度对不起他们动辄几十上百吨的体重。
张泱怀中抱着一脸陶醉的张大咕，掂了掂这颗毛球：“正常来说，重量应该不变的。你们化形的时候是怎么将这么大的体重，融合重塑成这么小的身躯？还能来回切换？”
人形不过一两百斤。
兽形看大小控制，体重以吨为单位。
毛茸茸的张大咕也只有两三斤。
类似的问题，张泱在游戏世界也萌生过——许多boSS还没打急眼的时候，都是小小一个，一旦打急眼了就开始露出各种各样庞大身躯，重量也跟着变化。张泱开荒副本的时候问过观察样本，观察样本只是略作思索回答：【游戏世界讲什么科学守恒啊。】
张泱手中一块金砖能打出成吨的伤害，武器说明也说小小一块金砖有个一吨重量。
这难道就科学了吗？
末了还给张泱发了一串文字。
【游戏策划：科学？什么科学？科学怎么会卷进来？跟老子的屎山代码说去吧！】
张泱不太懂也不敢继续追问，生怕对方看出啥异样。没想到穿越到真实世界，仍旧有这位问题。她实在好奇，那些肉藏哪里了！
虎式：“……”
宫黑：“……”
良久，虎式回答道：“我们有元核啊。”
张泱不解：“元核？”
“人族对此称呼不一，称其为元核，兽核或是星兽元核都有，算是修为精髓所在。”
张泱：“……”
还是不太懂。
更多原理，虎式也解释不了。
自从晋升星兽，元核就悄然诞育了。
人族不会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有一颗大脑，星兽也不会疑惑自己体内为何会有一颗一天天长大的元核。元核对他的存在如空气一般自然。张泱蹙蹙眉，盯着他的身躯沉思。
“那——会不会有人因此生了歹念？”
“歹念？”
“觊觎你们的元核？”
宫黑终于还是憋不住，揶揄着反问张泱道：“人族那些修者也有丹田，灵台识海啊，难道将这些人抓来剖开腹部，挖开脑子，能从里面掏出一颗丹，一块田，一片海了？”
那是非常抽象又自然而然存在的东西。人族内视可以在身体内看到浩瀚星海，看到万千星辰，他们内视也能看到一颗在群星中无比闪耀的星兽元核，这是星兽根基所在。
张泱试图理解。
张泱放弃理解。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不过星兽元核也确实对人族有些用。”
宫黑叹了一声，并未针对这句话深入分析用途。看这个女人的眼神，便知道对方大概率没接触过那些的。由此，宫黑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张泱还收到一点好感度提升。
虎式是来结盟的未来盟友。
张泱以前还想养他来着，只是被关嗣三言两语打消了念头。如今对方来结盟，双方一旦成事，张泱不就变相拥有一条海族星兽？
双方沟通还没有障碍。
她让人安排虎式的住处，宫黑在隔壁。
宫黑道：“不必劳烦张使君，在下并非是来投奔的，凑巧与友人同行，另有去处。”
“君往何方？”
“神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