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垂眸浅笑。
“叶公公所言极是。叶姑娘与陆大人情谊深厚，满城皆知，着实令人艳羡。
只可惜二人终究是名义上的兄妹，再亲近也有界限。”
她面上温婉如常，可这话也说得太过尖锐。
只因，苏枝意早已看穿叶忠贤方才的那番话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想膈应自己？
可她分明也知道，昨日叶青柔连陆羡的房间都没能进去，何来贴身照料？
苏枝意早对这对父女所作所为不满，所以才一时冲动直言回击。
叶忠贤脸色骤然一沉：“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恰逢此时，李婉儿捧着糕点归来。
她一进凉亭，便察觉气氛怪异，小心翼翼将食盘摆上桌。
叶忠贤脸上重新堆起和善。
“快来尝尝，这桃花糕，桃花酥皆是园中特色。饮不得桃花酿，尝尝点心也好。”
他笑眯眯的，浑然没有刚才那副凶的模样。
变脸之快，城府之深，看得苏枝意暗自心惊。
也难怪他能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左右逢源。
有李婉儿在侧，亭中气氛渐渐松弛。
苏枝意松了口气，拈起一块糕点慢慢进食。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亭边，望向满园落英。
李婉儿紧随而至，低声问道：“方才怎么了？”
苏枝意轻轻摇头，不愿多提。
这时候，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附在叶忠贤耳边低语几句。
叶忠贤当即起身：“二位姑娘自便，咱家先行一步。”
苏枝意与李婉儿行礼，目送他离去。
叶忠贤走出数步，忽然顿足，转头唤道：“苏姑娘。”
苏枝意连忙上前：“公公还有吩咐？”
叶忠贤压着声线，语气沉沉：“你瞒不住我的。”
话音落罢，他转身径直离去。
苏枝意僵在原地，拳头不自觉捏紧。
他究竟知晓了多少？
是自己与陆羡的事，已然被他看破？
李婉儿见她面色惨白，快步上前担忧追问：“枝意，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苏枝意缓缓摇头，回到原位，脸上还故作平静：
“没什么，叶公公只是好心叮嘱我们，这些点心吃不完可以带走。”
“当真就这些？”
苏枝意面色微僵，硬着头皮点头：“就这些。”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指甲却早已掐紧掌心。
靠着这刺痛感，她强行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镇静。
说实话，苏枝意看不明白叶忠贤的心思。
他口口声声将陆羡视作亲子，事事为他筹谋。
可她昨日看到的，叶青柔能肆无忌惮守在陆羡身侧，全然是叶忠贤暗中默许。
他看似只将二人护成兄妹，背地里的算计，却深不见底。
这般情形，就不怕搅乱陆羡与沈鸢的婚约吗？
苏枝意收回思绪看向李婉儿。
此刻的李婉儿频频失神，眼神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隔壁凉亭。
面颊染着浅浅红晕，眉眼含羞。
少女情愫藏得拙劣又明显。
“你在看什么？”
李婉儿骤然回神，慌忙收敛目光，娇嗔着辩驳：“哪有？我只是随便看看园中繁花罢了。”
“看花？可你方才眺望的方向，分明是谢将军所在的凉亭。”
“枝意，你别胡乱说笑！”李婉儿耳尖爆红。
苏枝意眉头微蹙，心底愈发凝重。
李婉儿对谢兰辞的情意，早已日渐深重。
比如无意中的一个眼神，还有她会泛红的耳尖，这些都是藏不住的。
她不忍心看着单纯善良的李婉儿错付他人，忍不住开口试探：
“婉儿，你家中可曾为你相看亲事？”
李婉儿没料到她忽然问及此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倒是有几家相看的，只是我一桩也未曾看中。”
苏枝意眸光沉沉，轻声追问：
“你从前说，你心里倾慕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是谢将军这般模样？”
“我……我只是觉得戍边护国的将军都格外了不起。”
李婉儿垂着眸，脸颊通红，羞怯难言。
这下，苏枝意心里更加笃定了。
“婉儿，看人切莫只看表面风光。你可听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李婉儿满脸茫然：“枝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终身大事绝非儿戏。
看人不能只听旁人传颂的美名，需得自己去了解，切莫被表象蒙蔽。”
李婉儿似懂非懂，乖乖点头：
“你说得有理。只是谢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世人皆赞。我想他定然是极好的人。”
“世人所言未必皆真，耳闻永远不如眼见，人心最是难测，万一他并非良人呢？”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含笑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哦？那枝意不妨说说，我究竟如何并非良人？”
苏枝意背脊一凉，血色微褪。
李婉儿也骤然转身，脸上的羞怯笑意僵住。
不知何时，谢兰辞已然缓步走近，立在二人的亭子外。
他眉眼含笑，目光沉沉落在苏枝意身上。
似笑非笑，深意难辨。
苏枝意脸涨得通红，私下议论他人被当场撞破。
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不敢对上谢兰辞的目光，一旁的李婉儿也局促地站在原地。
“谢将军，我们只是随口闲谈几句罢了。”
谢兰辞恍若未闻，视线越过她，直接锁在苏枝意身上。
苏枝意只觉周身笼罩着寒意，就好似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缠紧。
浑身都不自在。
情急之下，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桃花糕递上前，勉强挤出笑意：“将军尝尝这园中糕点？很甜，很好吃。”
谢兰辞微微一怔，挑眉看向那块点心：“特意拿给我的？”
苏枝意硬着头皮点头，将糕点又往前递了递：
“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吃过糕点，莫要与我们两个小女子计较。”
谢兰辞低笑一声。
看着他接过糕点，两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谢兰辞捏着糕点，并未入口，只是漫不经心地端详片刻。
“不巧，我向来不喜甜食。”
人心头一沉，心知他这是不肯就此揭过。
谢兰辞唇角勾起：“不如拿出些别的诚意？”
“不知将军想要何种诚意，还请明示。”
“方才叶公公的桃花酿，你推拒了。不知我今日可有荣幸，敬你一杯？”